有空写点

临时保护行动

· 五木

1

  好事通常发生的时机都恰到好处。但反过来说,坏事却很少只用“时机不对”来形容这么简单。

  它们像是那些平日毫无联系的远房亲戚,在你端着热巧克力,准备享受一个美好夜晚时大摇大摆闯进来,一脚踩上了你刚清洗干净的地毯,开口就谈钱。

  更糟糕的是,你可以没有钱,他们也可以不要命,而你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家变成命案现场。

  塞梅尔维斯在接到这个任务前以为不过是和往常一样,回收一件神秘学器物,顶多顺便安抚一位卷入事件的倒霉人。她甚至提前写好了报告的模板,等着完事后往里填字就行了。

  直到她敲开酒店的房门,看见门后出现在走廊灯光下的那张脸。惹她心烦的一张脸。

  “瓦伦缇娜……!?为什么是你?”

  塞梅尔维斯踉跄着后退,飞快地扫了眼门牌,跟手里的纸条翻来覆去对照了好几遍,每个字都严丝合缝的对上了,房号上没有任何让人误解的数字(总统套房命名法里把数字枪毙了),手写体和印刷体是它们最大的差别。

  那名穿着丝质睡衣的老血食怪,前一秒还困意十足,这会儿像是嗅到一口薄荷精油,瞬间精神焕发,嘴角抑制不住笑意,眼神至少亮了两千流明。

  “塞梅尔维斯,你什么时候负责客房服务了?我以为这家酒店还算正经呢。”

  “要知道你就是那个跟基金会乱抬价的收藏家,我绝对提前把今年假期都用了,买一张到澳大利亚的机票,离这儿有多远躲多远。”

  “乱抬价?大家都是公平竞拍。况且,基金会又没派人提前告诉我他们要什么。”瓦伦缇娜笑道,“还有……如果你想飞到地球另一端避开我,新西兰可能更远些。”

  “……不想跟你争这些有的没的,你就不能少买点来路不明的东西?”

  塞梅尔维斯不理解富人的嗜好,就像瓦伦缇娜同样搞不懂她为什么宁可拿着基金会那点工资东奔西走,也不愿接受自己的无条件好意一样。

  “如果我的钱能花在你身上,”瓦伦缇娜缓缓交叉双手在胸前,倚着门框,右侧睡衣肩带滑到了臂弯,“或许我会重新考虑购物预算。”

  塞梅尔维斯余光瞥见她胸前肌肤,轻柔的布料边缘再往下两寸的隆起虽然被胳膊挡住,但那个位置肯定没穿内衣。

  不禁吞咽了一口。

  “你……真叫了?”

  “嗯?”

  “……特殊服务!”

  “当然没有。”瓦伦缇娜笑得更厉害了,伸手挽过塞梅尔维斯胳膊,“逗你实在是有趣,都忘了让你先进屋。几个月没见,你就一点儿也没想我?”

  “我不像你这么悠闲,脑子没空间分给不必要的事。”她不情不愿地接受了邀请,上臂触碰到了瓦伦缇娜身上为数不多的柔软部分,若有若无的香味让她喉咙干得慌,花了几个月遗忘的焦躁感觉再次涌现。她在一只脚迈进黑暗前忍不住向走廊左右张望,希望没人误会她们之间有不正当的关系,毕竟瓦伦缇娜不是在谁面前都穿得这么随意。

  屋里的落地大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显然住客认为临河的景色不如一顿安眠重要。她扯开了窗帘一角,午后的阳光终于得以光顾豪华套间。沙发上堆着几个时装的购物袋,外套和裙子散落在旁,桌边倒扣着一本看了几页的书。偌大的床上,被子凌乱地堆在一侧,褶皱的床单还没来得及抚平,塞梅尔维斯都能想象慵懒者刚才的睡姿。

  梳妆台前排列着几件首饰,她一眼注意到了其中的任务目标——和拍卖目录上一模一样的金属玫瑰胸针。

  “别告诉我你已经试戴了那枚胸针。”塞梅尔维斯指了指梳妆台。

  “这正是我拍下它的原因?”

  调查员扶了扶额头,糟糕的巧合为坏事画出了一条起跑线,终点是她自己。而她不知道这场比赛是百米短跑还是马拉松。

  任务让她回收的这枚饰品来自早已没落的吸血鬼猎人家族。在那个年代,出现了不止一次猎手与猎物相爱的禁忌场面,于是有人利用这点,设计出一个骗取吸血鬼信任的饰品,它被佩戴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就可以暂时封住吸血鬼的力量。但封印本身可不管是不是因为爱才生效,术式对任何血食怪都一视同仁。它能改造成任意形状,做成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款式,比起匕首和木桩,有谁会怀疑一个项链、一枚胸针呢。

  在一名实力强大的血食怪被重塑之手招募后,重塑之手和基金会同时盯上了这件饰物,一方是为了销毁,另一方是为了研究和改进封印原理。

  他们都查到了昨天在巴黎举办的拍卖会,却没想到它被第三者,双方都认识的老血食怪竞拍成功。

  塞梅尔维斯怀疑基金会负责发放任务的部门给每个外派调查员都设了个小盒子,“血食怪相关”的卷宗都丢进了写着她名字的盒子里。

  “瓦伦缇娜。”

  “怎么了,我的爱人。”

  “……咬我。”塞梅尔维斯懒得纠正她的称呼,让她展示原本面目无疑是最快的验证方式。

  “求之不得。”

  瓦伦缇娜见过不少大场面,能让她失措的事情很少,而为数不多的惊喜都源于塞梅尔维斯,她微张着嘴凑近,正如同过去曾做过的那样。

  可满腔欲望并未如期催生出獠牙,她的动作看上去只是要和塞梅尔维斯接吻。

  一只手及时挡住了她的嘴。

  “你就没有意识到身体哪里不对劲?”塞梅尔维斯确信若是不拦着她绝对会亲上来。

  “难怪全身乏力,怎么都睡不够。我一定还在做梦,”瓦伦缇娜摸摸唇角,舔了舔犬齿,原本应该伸长变尖的牙像是睡着了还没醒,“活了几百年,居然发育倒退了。”

  她又试着把神秘术聚集于手心,但体内的气息就像晚高峰的伦敦街头,车堵着一动不动。现在的她弱得属于血食怪里的未成年。

  好消息,这东西是真货。坏消息是,本来对普通人完全无害的道具偏偏被非普通人拍下,本来不需要保护的对象因为它丢失了力量。

  倒霉终究像避之不及的远房亲戚,找上了塞梅尔维斯。

  “收拾东西跟我回基金会,说不定重塑之手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虽然他们还不知道你的状况,但我认为他们的客气只保留到武力试探前。一个獠牙都亮不出来的血食怪对他们毫无威胁。”塞梅尔维斯环顾屋内,作为临时落脚点,瓦伦缇娜连行李箱都没有。

  谁也不知道封印会持续多久,因为以前中招的吸血鬼无一例外都没能留下遗言和回忆录。

  “我可以跟你走,也可以把胸针让给基金会。”瓦伦缇娜说,“但有个条件。除了基金会,去哪都可以,我不想被当成小白鼠一样研究。你要保护我到力量恢复,不然我就等重塑之手的人敲门,把东西拱手相让,或许还能换个内部直升的机会。”

  “你……是在要挟我。”塞梅尔维斯知道这个人真的会坐在椅子上等到她给出答案为止。

  “怎么会呢,你难道没想过还有一个最简单的选项?你完全可以打晕我,捆住我,再拿走你要的胸针,反正我现在肯定不是你的对手。”瓦伦缇娜笑了,“还是说你在考虑更复杂刺激的举措?”

  “请别把我形容得像个变态,我没有你这种嗜好。”塞梅尔维斯尽力冷着脸,和这个人交谈就像误入了埋着一地情话的雷区,一点善意就能引爆老血食怪的激情,她已经吃过不止一次亏了,“你的力量多久恢复还是个谜,要是你真的彻底告别神秘术了,难道我要陪你一……”

  “如果你愿意陪我一辈子,做个普通人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看,一个疏忽,又精准踩中。

  “这点小伎俩困不住我多久的,放心吧,塞梅尔维斯,我猜测……恢复期大概一周?”

  一周,她要对基金会编一周的行程谎言吗?倒是比一辈子强。她不会真的把瓦伦缇娜丢在这等死,至于用蛮力控制……她也不想趁人之危。她咬了咬牙,只能认栽。

  “塞梅尔维斯,很遗憾你看不到自己现在的表情,真的很有趣。”

  塞梅尔维斯下意识扭头望向梳妆台的镜子,里面只映出两团模糊的黑影。即便瓦伦缇娜失去了施展神秘术的能力,作为血食怪的特质依旧保留着。

  “你现在想喝血么?”塞梅尔维斯问出口后才想起需要一个补充条件,“除了我之外的。”

  瓦伦缇娜陷入长达五秒的思考。

  “如果你想知道被限制力量的血食怪是否连渴血症都能缓解,那答案会让你失望了。我猜,依旧畏光也是不得不面对的缺点。”

  纯粹的负面造物,塞梅尔维斯皱眉。

  如果不寻求基金会的保护,她能带着瓦伦缇娜躲到哪儿去?老血食怪虚弱的情报不能透露给第三人,全巴黎的高级酒店恐怕都有敌人的耳目,她是否还能使用神秘术对方一试便知。自己又不像这名曾经的女伯爵在欧洲各地都拥有房产,单是挨个开一遍锁的路程都能绕地球半圈——

  等等,这不是一整套现成的安全屋网络么。

  “好吧,我答应你,我们不回基金会,但你不能恢复了还隐瞒着。”塞梅尔维斯掏出一个棕色硬皮包覆的首饰盒,尺寸刚好能装下胸针,“劳烦帮我把它装进去,我不想成为第二个自废双拳的血食怪。”

  不愧是她相中的人,预判了自己原本的打算,她自我感觉其实用不了一周。瓦伦缇娜摸了摸玫瑰纹路的饰品,失去力量换来塞梅尔维斯的贴身保护,完全不后悔拍下它。她将它轻轻放进绒布衬里的盒子,“咔”的一声扣上了盖,递交过去时趁机勾住了塞梅尔维斯的手指。

  塞梅尔维斯瞪了她一眼,出于对病人的关爱和同情没有马上甩开,换另一只手把具有神秘术隔离功能的盒子放回包里,取出了通讯设备按下通话,她要跟基金会汇报,谎言的开篇就是:瓦伦缇娜不在酒店。

  突然,一阵沉闷的敲门声响起。塞梅尔维斯在对面接听前迅速关闭了通话键,她的手被握紧。

  塞梅尔维斯拍了拍瓦伦缇娜的手示意她放开,收起了通讯器,悄声移步至门边,透过猫眼看向门外。一名推着餐车的酒店服务生站在走廊里,但他的帽檐压低了,看不清面容和神情。

  你点了餐?塞梅尔维斯以口型提问。

  瓦伦缇娜摇头。

  塞梅尔维斯做了个手势让她远离门,挂上门链,只开了比指缝宽一点的缝隙。

  “有什么事?”她贴在靠墙的一侧问。

  “您点的下午茶套餐到了,一壶伯爵茶,两份司康。”那人依旧低着头。

  餐车上的确有一个茶壶,但司康不应该在保温盖里。

  “我没点过。你们不能核实清楚再敲门吗?今天的值班经理是谁?我必须找哈特纳先生投诉你们。”她的手悄悄搭在门链扣上。

  “……抱歉,请别告诉哈特纳先生。我只是——按单来送的,女士。要不——”他微微侧身。

  塞梅尔维斯没等他说完,开门的瞬间抢先一步抓起金属盖,对着餐车就是一脚,同时将圆盖子砸向被车撞飞的冒牌货。

  在战术理论课上她学到的要点是,只要能赶在敌人完成一轮行动前自己先完成决策和应对,就能破坏敌人后续的反应。

  不出所料,餐盘里只藏着一柄匕首,随着翻倒的餐车一起掉到了地毯上。真是吝啬,连芝麻都舍不得放一粒。

  那人挣扎起身,抽出藏在袖中的第二把短刃冲过来。

  她默默叹气,今天的着装不宜走格斗风格,速战速决吧。

  闪身,擒住袭来的手腕,反向扭下凶器,骨头错位的声音清脆。一手扣住那人后颈顺势下压,在他重心前移时送出一记顶膝。

  “——呃!”

  向上蓄好力的右手肘狠狠撞向他颈部空当,惨叫还没结束,他已面部朝下晕倒在地。

  门后的瓦伦缇娜都快同情起这个人了。

  塞梅尔维斯没收了两把匕首,翻了翻他的口袋,没找到其他表明身份的东西,从袭击方式判断只是个受雇的普通人,很可能是被派来试探瓦伦缇娜是否已经被胸针影响,没想到这么不经揍。她掏出强力胶带把那人反手绑住,留了个字条贴在他的员工帽上:任务失败。

  “唉,酒店发现动静也是迟早的事,这下真的要走了。”塞梅尔维斯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屋里。

  “哈特纳是谁?”瓦伦缇娜问,她趁英勇的调查员保镖大展拳脚时换好了衣服。

  “我怎么知道?”塞梅尔维斯重新拨通了基金会联络线,“重点是他以为我知道。”

  她都想好了,如果酒店主管里真的有这个人,赔礼道歉就是,对不起误伤了你们员工,我是瓦伦缇娜。

  通讯器那边传来问询声。

  袭击者的出现给塞梅尔维斯的决策提供了合理性。

  她向接线员汇报拍卖品已经安全回收,自己在酒店遇到袭击,从对方口中得知基金会准备的安全屋已暴露。事出紧急,她申请带瓦伦缇娜立即转移到临时住所,在确定安全后会把首饰亲自送往巴黎分部。

  “好的,已记录。塞梅尔维斯调查员,请问您需要支援么?”接线员问道。

  “暂时不用,我想两名血食怪足以应付大部分敌人了。”她挂断了通讯。

  “你撒谎越来越熟练了,那人在你暴力审讯下明明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

  “还不是跟你学的。”塞梅尔维斯哼了一声。

  “就当你是在夸奖我?”瓦伦缇娜边说边拉开抽屉,取出一把手枪装进了随身小包。

  “你为什么会有一把格洛克?身为你这样的神秘学家也需要人类的武器吗?噢……抱歉,我忘了你现在是个弱小的血食怪。”

  “我的喜悦被你的挖苦击碎成泡沫——”瓦伦缇娜唱出了声,“没想到你还懂枪呢,塞梅尔维斯。”

  “实战训练里如何夺枪是最重要的一环,很抱歉,我的成绩还算可以。”

  塞梅尔维斯不得不承认,瓦伦缇娜拿枪的那刻自己心跳加急了几下。优雅的身姿与冰冷的杀人武器形成了危险的反差,让她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训练画面,只是陪练员换成了老血食怪的脸。

  瓦伦缇娜仍穿着刚才那件薄透了的睡裙,因为无法使用神秘术,被轻而易举缴下枪,下一秒自己顺势把她反身压在床垫上,手腕扣在腰后。接着就完全脱离了训练的标准流程——瓦伦缇娜越是挣扎扭动,她们的身体越是贴得紧密,本应抵在腰间的膝盖从下方挤开她双腿,沿着大腿内侧缓缓上滑,裙摆随之推高……她的膝盖一直顶到最深的柔软处,瓦伦缇娜配合地发出呻吟,她的腿反复用力——

  “塞梅尔维斯。”

  “啊。什么……”一阵呼唤拉回了她的理智。

  “你捆我的时候能不能别用胶带?”妄想对象似乎听见了她的脑中之音。

  “谁说我要捆……你快闭嘴吧!”塞梅尔维斯的耳根烫得像被回弹的枪管擦了一下。

  如果瓦伦缇娜没被抑制住感知血脉同族心声的能力,其实完全可以听见她想要的“更刺激的举措”。

  可惜。

2

  评估了瓦伦缇娜各处的住所距离后,她们只能选择城外的一个别墅。为了不被跟踪,她们要先乘游艇沿着塞纳河行驶一段水路,毕竟“请帮我追上那辆车”的场合比“请帮我跟着那艘船”要多,水路明显比陆路安全,除非真的有人认为她们偷了一船鱼。虽然选择离事发现场最近的一处住所是个冒险的决定,但瓦伦缇娜的体力暂时不支持两人前往南极的度假小屋(如果她有的话)。

  因为郊区那处房产堂堂正正登记在瓦伦缇娜名下,不管重塑之手要的东西是否被基金会抢先一步得到,买家的动向始终是重要线索。但凡那个团体里有智商不为负的成员,都应该已经派人在那附近蹲点了。

  幸好乘坐私人游艇不需要塞梅尔维斯付钱,她的预算并不充足。船长只在她们报出目的地后点点头,像是遇到董事长大驾光临,一句话也没多问。塞梅尔维斯已无需惊讶这和瓦伦缇娜的家产是否有关。默认答案,是。

  而嗜睡,是瓦伦缇娜首先面临的麻烦。

  平日里睡到下午才醒,整夜精力充沛,逢塞梅尔维斯就想调戏两句的老血食怪,如今成了需要早觉、午觉、下午觉、傍晚补觉,可能夜里还要打个盹的冬眠生物。

  上船以后,瓦伦缇娜睡着了九次。之所以没凑个整,是因为塞梅尔维斯执行了八次病人指定的“叫醒服务”后善心大发,决定让她昏迷到底。而且不说话的瓦伦缇娜总的来说是没那么讨厌的,即使她的腿被顺理成章当成了枕头。

  游艇在离别墅还有十几公里的岸边停靠,船身撞到码头木板时一阵晃动,瓦伦缇娜的脑袋跟着摆了一下,依旧没睁眼。塞梅尔维斯想了想,决定把握这千载难逢的报仇时机,捏了捏熟睡人的脸颊。

  手感比想象中的软一些。

  “醒醒,我腿麻了。”她又捏了一下。

  “唔……现在几点?”

  瓦伦缇娜从迷糊到清醒,庆幸塞梅尔维斯没趁她熟睡时把她当麻袋扔到一边,又有点担忧此情此景会让塞梅尔维斯想起算旧账。

  维也纳“暴雨”时她有认真考虑过怎样让塞梅尔维斯睡得更舒服,只是如何不像变态一样把腿递过去是个难题,于是她当时选择了先拉开距离,再慢慢增进了解。

  虽然后来了解增进了,塞梅尔维斯依旧得出了完全相同的结论。

  “大概七点吧,太阳下山了。”塞梅尔维斯的旧怀表一直被压在腰后,她估计船开了有两小时。

  瓦伦缇娜感受到枕头在倾斜,清楚塞梅尔维斯的忍耐到了极限,终于直起身,打了个呵欠。

  时代在进步,出行方式也跟着升级,乘坐马车仿佛还是昨天的事,转眼间路上跑的就是各式各样的四轮轿车。唯一不变的是只要肯花钱,任何一辆以载客谋生为己任的出租车都不会拒绝沿着郊区小路晃晃悠悠驶向树林深处的要求。天黑以后密林里的独栋别墅有什么可怕的?就算里面真住着一名血食怪,那也是富有的一款。

  塞梅尔维斯的职业习惯让她紧盯着司机,方向盘是否握得过紧、后视镜有没有故意调高等等可疑行为,以至于没注意到被保护对象的脑袋在她的肩膀上磕碰了好几下,最后以微妙的平衡靠着她的肩睡着了。塞梅尔维斯不得不挺直腰杆微微前倾,免得她从自己胸前滑下去。

  十次整了。

  她暗暗叹气,自己犯困的时候喝杯咖啡,吃块巧克力就能再熬一整夜。可瓦伦缇娜现在直接被抽干体力、拔掉电源的状态,她真的不懂怎么提供饮食建议。“喝点血就精神了”的话她说不出口,更何况瓦伦缇娜也没有獠牙来主动进食。

  总不能咬破舌头亲自去喂她吧?

  会有这样的念头也让她感到焦躁。起初在酒店看见瓦伦缇娜时,烦躁仅像持续上升的气旋,而她们相处的时间越长,这种感觉越有演变成超级单体的可能。她甚至希望此刻有一整队打手埋伏在别墅周围,如果敌人肯再给点面子,直接坐在家中沙发等着她们就更完美了,她就能理直气壮地狠揍他们一顿,提醒他们血食怪不是好惹的,血食怪调查员更不是。

  半小时后,车在通往别墅小路的入口前停下。瓦伦缇娜再次被叫醒,付车费时恍惚间差点把枪当成钱包掏出,还好被塞梅尔维斯及时按住了手。这要是让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恐怕第一个找上门的势力是巴黎警察。

  “能不能坚持到进屋?”塞梅尔维斯不得不拉住瓦伦缇娜的手,她晃晃悠悠的样子和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差不多。

  “我不介意你背我的。”可是说起话来还是个狡猾的成年人。

  “少得寸进尺……”塞梅尔维斯忍住了没朝她翻个白眼,瓦伦缇娜的虚弱不是轻易能装出来的。她们一左一右踩上了落叶铺满的小路,堆积的枯叶几乎吞没了她们的鞋跟,前行时发出的沙沙声响惊起树上的几只鸟雀。虽无路灯,塞梅尔维斯依旧能看清这里有段时间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了。重塑之手的人不在附近,至少此刻不在。

  瓦伦缇娜紧握住塞梅尔维斯,另一只手也挽上了她胳膊,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黑暗已经在眼前铺开,失去夜视能力是她要面对的第二个麻烦。她还不想告诉塞梅尔维斯这点,并不是死要面子的好强,她只是希望危险真的来临时塞梅尔维斯不用顾虑旁边有个弱者要她腾出手照顾。

  当弱点藏于玩笑,谎言有真有假时,人们通常会往轻松的方向去相信。

  这栋别墅的设计师一定是严格采纳了血食怪客户的意见,没有为了展示现代感而设计成四面都是大玻璃、足以把屋主晒死的场所。二楼被斜坡屋顶切成了三角形,深褐色的木条板包裹着石材外墙,茶色的落地窗后是紧闭的窗帘。它就像失去了湖作为邻居的垂钓小屋,孤零零的伫立在树林中。

  塞梅尔维斯不禁回忆起自己被咬的那个房间,她摸了摸早已无痕的颈侧伤口,想到瓦伦缇娜现在应该是没有快速恢复能力的。不能让她受伤——否则麻烦的是自己。

  “钥匙在第三个花盆底下。”瓦伦缇娜指向屋门口一个半米高只剩枯枝的大瓷盆,恐怕里面装了有一百斤的湿土。

  “这么能给自己找麻烦,你干脆在建楼的时候把它埋地基里算了。”塞梅尔维斯松开了搀扶的老血食怪,卷起袖子准备搬花盆。

  保镖、枕头、拐棍、搬运工,下一个身份是什么?

  “我曾想过换一款神秘术识别的门锁,幸好没有那样做,不然今天只能破门了。”

  或许每个外勤小队都会配备一名擅长踹门的队员,这个工作要么废肩,要么废鞋,反正不是由塞梅尔维斯负责,她有更快捷的办法。

  想到这里,她刚弯下的腰忽然挺直。

  “跟弱小的你待久以后思考模式都被同化了。”

  塞梅尔维斯说完便不再解释,一团黑雾是不需要开口的。

  瓦伦缇娜看着自己家门从里侧被打开,欣慰的笑容浮现。当你忘了带钥匙正一筹莫展,家里的小猫跃上门把手替你开了门,你脸上的表情也会如此。

  “看来我应该在屋里加装一套神秘术屏蔽系统,以免哪天被你夜袭了都不知道。”

  “这笔钱你大可以省下来去拍点别的藏品。”塞梅尔维斯向她伸出手。

  借着一点月光她能看见门前的两级台阶。

  “谢谢……”瓦伦缇娜发自真心的一句话,“你这么关爱老人。”但这句不算。

  她很久没回这间屋子了,家具的位置都变得陌生,手在墙上摸索了一阵,停在了开关的位置。

  “是不是不该开灯?”瓦伦缇娜问。

  “如果你想告诉所有人这里正在开派对,不妨把唱片机也打开,再叫人送个蛋糕?”

  “那还是二人世界比较好。”瓦伦缇娜笑着走向沙发,凭借记忆里的空间感,假装自己还能看见路。

  那边只有一张空沙发,没有餐桌茶几或者别的什么障碍,她只要一步一步往前,大概走十步……

  鞋尖勾起了地毯一角。

  瓦伦缇娜在摔倒前一秒脑海里闪过许多过往画面,被授予女伯爵头衔时的宫殿,赏月时的古堡阳台,刚进完货的酒窖,混乱的维也纳街头……然后,走马灯定格。她,一名活了几百岁的血食怪,正要被自家地毯暗算。

  意外和塞梅尔维斯,后者先来。

  “哎……我真倒霉……”身下的调查员发出一句抱怨。

  她被塞梅尔维斯及时接住了。

  瓦伦缇娜的听力其实也已经退化,但她仍能分辨出现在有两段逐渐增强的心跳声在各自加速,最后聚成河流,隆隆奔涌着。她除了心脏之外的所有肌肉都僵住了,什么情况,她要继续趴在她身上吗?她还可以做些什么?道歉?再次感谢?还是干脆假装晕倒?

  打破尴尬的反而是塞梅尔维斯。

  “你以为我没注意到你的手在墙上多摸了两下吗?看不见可以告诉我,既然答应了保护你,被保护的对象就请老老实实待着。”

  紧贴的胸口起伏着,瓦伦缇娜说不出辩解的话,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二人脸贴得过近,她快控制不住那个念头了。

  听到一声轻叹,她忽然被翻了个身,背部贴上了柔软的地毯,塞梅尔维斯跨坐到了她的腰间。

  为什么要买那么厚的遮光窗帘来剥夺自己的视觉。

  她刚想开个玩笑缓和气氛,一缕发丝就垂到了她的脸上。紧接着她的脸被捧起,嘴唇被覆盖。

  送进口中的不止唾液,还有她一直渴望的,塞梅尔维斯牌的鲜血。体内沉睡的千百只野兽同时被唤醒,她贪婪地索取着,舌头舔着塞梅尔维斯的獠牙,主动被刮伤,吞下了她们混在一起的本源相同的血液。

  原本只是一次喂食,随着身体的交缠改变了含义,她们开始相互啃咬,自舌尖开始的缠绕渐渐炽热,无处安放的手往对方身上摸索。

  瓦伦缇娜忽然看清了塞梅尔维斯的红瞳和白发,但遗憾没来得及看到她最初做下决定时的表情。

3

  如果未来有一份“你最愤怒的十个场合”的调查问卷让瓦伦缇娜来填写的话,她即将伸进塞梅尔维斯内衣里的手被攥住叫停,因为屋外数人包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的这个时刻,或许可以排进前三。

  老血食怪跟这些人誓不两立。

  塞梅尔维斯整理好衣襟起身,手指从窗帘边拨开一道缝隙往外观察。正门方向树林中有三个人影,但四周都传来了树枝折断声,从轻重和步幅来判断至少有十人。等到最近的一个人型生物从树影里走出,她看清了那个面孔,是重塑之手的门徒。

  “重塑之手派出了两队人来对付我们,不知该说他们过于自大还是太过小瞧你了。”塞梅尔维斯说道。

  她刚才舔到了瓦伦缇娜的尖牙,也目睹了她唇上的伤口快速复原,猜测是自己的血成了催化剂,让瓦伦缇娜被阻塞的神秘术重新开始流动。

  “也许他们的目的只有那个饰品。”瓦伦缇娜转了一下手腕,她的力量回来了两三成,不过对付这个级别的敌人也许一成实力就够,她可不想因为破坏树木被林业局送来罚单,而且树没了还怎么遮阳。

  “用车轮战拖垮我们吗?”

  “不是‘我们’。塞梅尔维斯,这次让我来。”瓦伦缇娜笑道,“你的体力很宝贵,你忘了我们刚才的要事被打断了。”

  塞梅尔维斯张了张嘴没说话,她决定等危机解除再抱怨。

  瓦伦缇娜推开门,敌人的包围圈已经收缩到了院子里。眼前立着十个重塑之手门徒,说明不远处肯定有个控制他们行动的使徒。

  “我家可不是足球场。”说完她便消失了。

  塞梅尔维斯感觉树林的动静很奇异,所有声响从耳边被抽走,像是音量旋钮缓慢调至了静音,风吹过枝叶的晃动像裹了一层松油般粘稠,她的感官变得迟钝,周围的世界在慢放。

  敌人从站立到跪下再倒地,只在眼皮一张一合间,可她觉得过去了至少半分钟。

  老血食怪重新出现在眼前时,她才听见整齐的落叶被压住的沙沙声。

  “都解决了。”瓦伦缇娜回头看了眼倒地的门徒,“我得给市长打个电话,这里显然需要加开一条垃圾车清理路线。”

  “接下来呢?就这么把他们扔在外边当肥料?”

  “你等等就知道了。”

  没过一会儿,倒地的门徒们重新爬了起来,塞梅尔维斯正预备冲出去,被瓦伦缇娜挡住。

  他们齐齐转过身,像战败的俘虏,低着头排成一列向树林外走去。

  “你对他们都做了什么?”塞梅尔维斯从没见过瓦伦缇娜的神秘术,她一直有个疑问,老血食怪能有今天的财富难道真的只靠投资眼光独到?

  “商业机密。”瓦伦缇娜眯眼笑了笑。

  “既然你恢复了……我的任务是不是也算完成了?”塞梅尔维斯知道她在这个问题上要蒙混过关,就像当初不肯直说对自己的好感由来一样。

  “好歹五成。”

  “什么五成?”

  “让我再喝三百毫升,也许能恢复到原来一半实力。”

  “你当我是酒保,说要多少就能给你倒出多少来?”

  “那就一壶,一口,或者一滴都可以,至少……让我们先把刚才的事做完。”

  瓦伦缇娜关上门,她已不再需要灯光就能看见塞梅尔维斯虽有不悦,但依然表示默许的脸。

  胸针静静嵌在盒子里,盒子安稳地躺在包中,背包跟衣物甩了一地。

  它是看不到也听不见后来屋里的激情了。

  谁也没想到解除封印的方式如此荒诞又合理,让吸血鬼饮下所爱之人的血。而这很长一段时间都将是瓦伦缇娜一人知晓的秘密。

  以及一名优秀的基金会调查员。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