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空写点

填字游戏

· 五木

  瓦伦缇娜的一天本应从下午开始。至于是三点还是四点或者更晚,完全取决于她的心情,以及该睡觉的时间是否因大脑活跃失眠。

  明天将会是整夜无眠的那款。

  早就习惯了在黑夜里活动的她,面对月亮的亲切感不亚于文人墨客走进熟悉的咖啡馆。可每到新月的前一天,她偶尔会生出莫名的寂寞,仿佛陪伴多年的老友不告而别。那感觉像有天转过街角,发现常去的那家饭店贴着“歇业”通知,让她忍不住怀疑这些饭店都是被自己吃倒的,因为她长久不变的生命最常面对的就是一个个远去的故人和旧店。于是她偶尔会想,月亮是不是也厌倦了永远在天上挂着,躲了起来。

  她就这么睁眼盯着窗外漆黑的天幕,想起上个月自己给报社专栏供了一篇红酒鉴赏的文章,那是在血月的照耀下,就着一瓶勃艮第葡萄酒一气呵成的。流畅度自不用说,酒精度也满溢而出。不过文章到现在刊没刊登,有没有读者从中学到点什么,又有多少人看完后觉得生命里不可挽回的五分钟就这么消失了,对她来说都没太大区别。

  反正塞梅尔维斯从不看这些,说不定根本没兴趣知晓她的笔名,她可是深思熟虑了好一阵才取的名字。

  那名基金会的调查员其实对她知之甚少。瓦伦缇娜却想更多地了解她。成功转化的感染种本就稀缺,竟然

  还能凭意志克制住吸血的欲望,塞梅尔维斯和她认识的神秘学家或普通人类都不同。

  如果瓦伦缇娜真要寻找能和她一同走下去的另一半,她已有了唯一人选。

  在塞梅尔维斯答应她“先做个朋友”之后,虽然二人仍在同一座城市晃悠,但由于对方被频繁外派,她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多,连请她喝杯酒,借此增进感情的机会都没有。她留给塞梅尔维斯写着自己住所的纸条也不知道还在不在,有可能早就被揉成一团,当成投石砸向某个晚上跑得飞快的嫌犯了。以她对那位调查员的了解,对方确实做得出来。

  远处的云团正缓缓聚拢,就算今夜仍有月光,也会很快被乌云遮蔽。

  瓦伦缇娜又翻了个身。

  她觉得有必要寻觅一种新的打发时间方法,如果没有人研究血食怪为何失眠,她可以试着在这个领域开辟一条赛道,第一篇论文可以叫《月相周期与血食怪睡眠障碍的关联》。

  或者爬起来给基金会写一封投诉信更直接,控诉他们有名员工禁止她入睡,至于使用的方法,大概是魅惑。

  脑海里的那个名字一直在打转,以至于她没注意到一条街之外的半声惨叫。


  工作做得越快,接下来分到的自然就越多。这是职场的残酷逻辑,也是塞梅尔维斯加入基金会以来不得不接受的现实。而自从她成功转化,更陷入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悲惨循环里。

  所以对于那些并非火烧眉毛的任务,她早就有几套应对经验。如果一早完成,等到期限来临再提交,则有足够时间拥抱闲暇;若是将任务拆成有缓冲空间的几个阶段,循序渐进地做,亦能准时汇报;而第三种,先预估出最长用时,再魂不守舍地休假,最后冲刺的做法经常伴随着无法预料的意外,是她较少选择的高风险方案。

  但以上所有策略都不适用于目前的状况。

  凌晨十二点,基金会的通讯设备仿佛装了远程监控,看准了塞梅尔维斯推开宿舍门的那一刻响了起来。

  她有些后悔签署了工作日二十四小时待命的不平等条约。不过话说回来,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对劳动者友好的条款,尤其当你隶属的是基金会这种把夜行党视为稀缺人力资源的组织。

  《维也纳日报》当晚值班的一名制版员死在报社后方巷子里,被印刷间工人发现。因为检测到了异常的神秘术,警方向基金会求援。

  塞梅尔维斯到达现场时尸体已经被抬走,从印刷间散发出油墨与纸张的味道掩盖了部分血腥,但她对血液的敏感程度正如猫嗅到切碎的猫薄荷,以这个浓度来说,巷子显然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每当凭借新生的躯体获得种种便利时,她便会想起让自己变成这样的老血食怪。因为她,自己确实曾一度走向死亡,但也得到了渴望已久的使用神秘术的能力。

  或许等哪天休假时能找瓦伦缇娜好好聊聊怎样使用更强大的神秘术,但现在不是好时机。

  塞梅尔维斯抬头看了看尸体发现处正上方的报社二楼窗户,紧闭的窗缝里有一丝紊乱的神秘术波动。

  她和警卫打了个招呼,抬起警戒线,走进了位于一层的报社印刷间后门。


  远处传来一声带着咒骂的惊叫,打断了瓦伦缇娜正为论文酝酿的开头。

  她听过太多类似的声音,人类受到惊吓时都会发出这样的近似音节。若不是十分钟后出现了两辆摩托引擎声、对讲机电流声、警察的指挥声的丰富集合,她会把这个叫声想象成某个醉鬼看见手里握着的酒瓶变成了老鼠的尾巴。

  现在她不得不细听那些动静,在脑中还原出一个可能会在柯南·道尔笔下发生的离奇命案,目前故事正进入序章。

  如果塞梅尔维斯是那位活跃在小说里的名侦探,瓦伦缇娜不介意成为她的助手,最好是不需要追逐,不需要搏斗,能端着茶杯坐着欣赏调查员身姿并为她加油的那种。

  她们可以针对案情彻夜长谈,即便只是在分析凶手的动机,她也能盯着塞梅尔维斯一张一合的嘴唇,想象着亲吻上去时有多柔软。

  等塞梅尔维斯被盯得烦躁起来,会皱着眉问: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她会回答:亲爱的,并没有,我只是忽然想到了一道美食。

  再笑着露出尖牙凑上前去。

  然后瓦伦缇娜更睡不着了。


  四台海德堡平板印刷机在吱呀吱呀地高速运转着。就算装了消音板,机器的轰鸣声依旧吵得塞梅尔维斯头疼,被血脉增强的听力在这个环境反而成了弱点。

  几万份《维也纳日报》必须在破晓前全部印好,打包装车,准时分发到城市的每个角落。对报社来说,失去一名员工固然糟糕,但让市民们一早醒来发现报纸缺席,日常习惯被打破,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警察带走了几名工人去做笔录,只留下一个操作员继续他们未竟的事业,不得擅自离开。

  她用比平时更大的音量问那名操作员:“你们都没听到外面的响动?”

  因为无处不在的噪音,她本以为会收获一个否定答案。

  “我听到了有什么掉下来,‘砰’的一声。当时机器还没启动,没现在这么吵,但我以为是夜班送货的车在装卸。”操作员检查着送进印刷机的纸,头也没抬,“那时我们在等楼上送来印版。”

  “发现尸体的不是你?”

  “是的话我就被带走了。”

  “制版员遇害,是谁最终确认了印版?”

  “不知道,主编签了字我们才能开机。”

  如果被害发生在排版完成后,是否说明凶手并不是要阻止报纸被印出?

  “本来有几名操作员?”

  “他们带走了三个。”他看了眼塞梅尔维斯别着的基金会徽章,“调查员小姐,您看,本来开机时间就推迟了,四个人的活又变成了一人干,我快忙不过来了。”

  他说完便转去给另一台机器擦溢出的油墨,因为器械运转的高温,他撸起袖子,肌肉分明的胳膊沾上了不少墨迹。

  作为销量中等以上的报社,他们用的是每小时能印一万份的卷筒纸款的大型印机,正式开印前还需要半小时调机试印,他不想浪费时间回答问题也合理。

  “不介意我随便看看吧?”

  “您请便。”

  塞梅尔维斯捡起一份刚从叠纸机里吐出的热乎报纸,靠着调查的特权,她还是第一次这么早就获知了当日新闻。

  头版是平平无奇的经济类报道:“本月燃煤供应再次短缺,市政厅呼吁市民节约取暖。”塞梅尔维斯撇了撇嘴,燃煤不足应该是政府要想办法解决的问题,而不是让普通家庭在冰冷的夜里权衡要不要生炉火。翻到了生活版,惯照例是一些歌剧上映的介绍和画展预告,全都符合维也纳艺术气息。广告版占的篇幅也不小,单从宣传的内容来看并没有可疑之处。

  目光再扫到特聘专栏,本期是一篇介绍适宜在秋季饮用的红酒的文章,用词节奏优雅,让她不知不觉读到了最后。

  作者名字只有两个字母:V·S

  塞梅尔维斯不知为何心脏跳动得厉害,她不太想通过文章内容把这个名字和那个人联系上,至少此刻需要关注的重点不能是这里。


  翻滚,再翻滚。

  就像鸡蛋在平底锅里要两面均匀煎至金黄,瓦伦缇娜正在床上自我煎熬。

  她开始推测塞梅尔维斯此时在做什么。

  也许她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正靠在宿舍的床头闭目养神。

  也许她在映照不出任何容貌的镜子前练习神秘术,只为了看见成功时的那缕红光,顺便再制造一批碎玻璃。

  也许她准备洗澡,脱下那套自己赠送的高级定制服饰,却因为丝带繁复,边解边抱怨。

  但是能让塞梅尔维斯想到她,就算是一句“瓦伦缇娜我要杀了你”,也会让她发自内心的笑出来。如果哪天活腻了,她倒愿意死在塞梅尔维斯手里。

  还忍不住要问——死之前能欣赏你洗澡吗?


  检查不出报纸内容有什么异常,塞梅尔维斯直奔二楼。要是她没猜错,印刷间上方的那间屋子才是真正的案发现场。

  她看了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

  主编办公室关着灯,报社负责人被带到警局问话了。剩下的员工正被统一看管而躁动不安,走廊里偶尔能听见叹气和咳嗽声。她要是下班了不让离开,说不定怨气比他们还大。凶手是否藏在那群人之中?塞梅尔维斯一边思考,伸手推开了挂着“制版室”牌子的门。

  空气里除了少许化学药剂的味道,还飘着淡淡的血腥,来自朝着后巷的窗棱处。

  桌上摆着几块还没来得及清洗的铝板,地面很干净,干净得看不出桌椅是否被移位。存放架摆着底片和各种显影液瓶子,她抽出几张底片,发现都是上周的内容。窗棱附近一尘不染,如果不是报社规定了每天不擦窗台就要枪毙负责打扫的清洁工,她想不通为什么应该满是粉尘和墨印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换句话说,屋里没有曾经发生过搏斗的迹象,窗棱那滴血和神秘术痕迹更像是人为留下的。

  若是有人故意在羊皮纸地图的某处画下“此处有宝藏”的标记,不管真假都要去挖一挖才知道。

  这个位置被做了假记号。

  “这不是现场,真正的谋杀地点究竟在哪?”

  下一步,她要把报社翻个底朝天。


  在瓦伦缇娜的脑海里,塞梅尔维斯已经和她身体纠缠到分不清彼此。

  她卷着被子,浑身燥热,根本不想反省自己是从哪个念头开始演变成这样的。

  都是月亮的错,她的灵性被黑暗抽走了灵的部分,只剩赤裸的欲望自下而上攀爬。

  瓦伦缇娜咬住枕头,想象正在塞梅尔维斯的脖颈处狠狠吸食,手指在布料下游移,摸到她的小腹,难以抑制的呻吟不是自己的,而是来自另一具身体的喉咙深处。

  渴望和掠食本能在滋长。

  她想吞噬塞梅尔维斯,两种意义上。

  她要饮下她的鲜血,再舔平她的伤口。

  她会一次又一次进入她,直到她颤抖得求饶。

  獠牙伸长,纤维断裂。只可怜无辜的枕套,平白诞生四个孔洞。


  那间没有。

  这间也没有。

  好在报社只有三层楼,人员也全都集中到了一个办公室,塞梅尔维斯顺利检查了包括储物室、洗手间在内的每个屋子,全都保留着日常的混乱,是一天忙碌下来应有的模样。

  她征得警员允许后询问了几名员工,想确认制版员是否与人结怨或有债务问题,他们都摇头,更多的答案是跟他不熟。

  也是,对照定稿校正版面,一块块零件拼出整张印版,制版工作就像孤寂的苦修。不需要跟谁交谈,也没什么人会刻意来打扰,免得背下造成报纸错印的罪名。

  “我记得有个新来的制版员,你可以问问他。”一个员工说。

  “那间屋里没人,新来的是谁?”塞梅尔维斯问。

  “不太清楚,报社忙里忙外的经常有生面孔,平时可能根本见不到这么多同事聚在一起,也许他今天没来。”

  “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啊?我白天还有个采访呢!”有个人忍不住了,大声问。

  “等局里通知。”靠墙坐着的警卫声音冷淡。

  那人踢了一脚空气,悻悻回屋。

  走廊尽头的古董钟响了三声,在寂静的空间回荡。有时深夜的钟声会带着恐怖意味,此刻塞梅尔维斯只觉得这声音是给她的最后通牒。报纸很快就要印完,等它们出现在报刊亭、火车站、咖啡馆的柜台时,太阳早就升起,而她除了一条断了线索外什么也没查到。

  再把搜索范围扩大?

  她重新回到一楼,楼梯她也检查过好几遍,只有各种大小不一的鞋印,她连哪双鞋是跨两级台阶的都能分辨出来,却找不到一点跟窗台血迹绑在一起的神秘术痕迹。

  塞梅尔维斯沿着后巷一步步走着,总感觉自己遗漏了什么。

  一滴水掉在眼前的石板路上,裹着灰尘滚成透明的珠子。随后,啪嗒啪嗒的雨点砸了下来。

  今天的唯一好消息。几小时后,她无需再考虑防晒问题了。


  有些寂寞的场合,并不是想要有谁跟自己说话。

  比如瓦伦缇娜不会希望她的枕头能开口安慰她,明明同样疲惫的枕头很可能跟她会有共同话题。

  欲望退潮后,她的脑袋彻底清醒,甚至全身的细胞都活跃了起来。她掀开被子起身,怀疑现在究竟是要入冬还是入夏,难道她因为妄念其实已经掉进了地狱,床下燃烧着炼狱之火。

  瓦伦缇娜搓了下手指干涸的水痕,一种证明她狼狈模样的证据。她决定洗个澡,让冷水浇熄冲动,再倒杯酒把自己灌醉。

  噢,一瓶大概不够。

  几个世纪的人生经验没教会她如何停止想一个人,那她只好选择更简单的办法。


  塞梅尔维斯拉低了帽檐,在雨里走着。要是凶案发生在室外,就算地上原本留下了血迹也很快被冲刷。

  她不太想承认身上这套衣服既保暖又防水,意外的很适合调查工作,瓦伦缇娜听到她的赞美指不定会得意成什么样。

  雨水让气温又低了几度。塞梅尔维斯裹紧斗篷时摸到了放在斗篷内侧口袋的一张纸条。那是瓦伦缇娜塞进她手心的留言,她一直没看,就这么让它沉睡在贴身的角落。

  她把自己逼得太累,对思考案情起了反效果,是时候换换心情了。

  于是塞梅尔维斯找了个屋檐站定,摘下被雨打湿的一只手套,打开了折起的字条。

  误以为上面写着什么怪话,仅仅是一个地址,但这文字仿佛也会开口,像是在说“等你工作结束,随时可以来找我”。

  这个地址和她此刻脚下的路不过两百米的距离。算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吗?如果她们无缘,她怎么会这个时候想起字条?若是她们有缘,她在工作期间又不可能因私情中断调查。

  但是那流畅的笔迹展成一条丝线,在她心上缠绕了几圈。

V·S

  暗示着缘分的巧合无处不在,手写的签名和报纸上的落款重叠。

  “是你。”

  如果有机会把瓦伦缇娜列为调查对象,那解释就不一样了。


  冷水浇在背上,瓦伦缇娜觉得自己是一块经过煅炉冶炼、被敲打成形的剑身正在淬火,区别是没能听到“嘶”的声响。

  水流沿着她的背脊滑落至股间,她闭上眼,那触感就像被塞梅尔维斯修长的手指抚摸。

  潮湿的手掌贴在墙面上,手背的青筋绷起,几个指头将瓷砖按出了裂纹。

  “给我……冷静。”她的额头抵着逐渐扩散的裂痕,在发梢滴落的水花中命令自己。

  埋进水流里的耳朵依旧能听到微弱的喘息。


  预备运送报纸的货车停在巷尾,后门那片区域被封锁了,司机在另一个路口等着报纸从大门搬出。

  塞梅尔维斯在雨里冷静了片刻,思绪回到事件最基本的原则上:动机。

  如果案发现场不在报社,凶手为什么费那么大周折把尸体搬到那?

……搬到那。

  货车点火启动,塞梅尔维斯忽然恍然大悟,同时转身奔向印刷间。

  双向生效的隔音板意味着室外听不清印刷机的轰鸣,室内也同样听不见外面的坠物声——即使在机器未启动的安静时刻。她被自己强化的听力误导了,低估了隔音板的作用。

  坠楼声听不到,搬运声更不可能听到。

  操作员在撒谎。

  可是塞梅尔维斯来晚了一步。

  印刷间通过一条输送带连接着隔壁的打包间,负责打包的员工并没有被带走,报纸已经整齐堆放好。送货的工人从大门进来,正把地上摞着的《维也纳日报》抬走。

  哪里都没有那个操作员的身影。

  “该死!”她暗自骂了一句,“警卫都睡着了吗?”

  只有两种情况会让嫌疑人逃跑:他被发现了;他的目的达成了。显然这回是后者,因为他刚才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在确保报纸成功印完。

  她不知道这些报纸有什么问题,也无权要求工人们停下手里的工作,更担不起阻止报纸发行的责任,最重要的是她目前完全没有证据。仅凭一句怀疑,她无法向基金会申请特殊禁令。

  塞梅尔维斯有点生气了,她被敌人耍了将近三个小时。

  她咬着牙,咽下想把人撕碎的念头,捡起一张角落堆着的报纸。

  那里放的是墨水浅了或者版面印歪了的试印残次品,最近一周的日报都在,唯独没有今天的——原本卷纸前几百米会用于调机,然后作为废纸切掉。

  这次印刷略过了这个步骤,所有合格的不合格的都被送到了打包间,嫌疑人是不清楚流程还是故意的?

  在接触纸的一瞬间她察觉到了异样,旧报纸的手感和她今天第一次摸到的报纸不同。

  她迅速向工人出示了证件,要求留下一批他们搬运的报纸作为证物封存。

  “这……数量都是一一核实的,我们做不了主。”工人们面面相觑。

  “送往基金会的有多少?”

  一名工人掏出运输清单,手指在各地址上划了一会儿。

  “基金会订了一千份,也就是十捆。”

  维也纳分部有这么多看报的同僚吗?想到几小时后她的同事们就可以喝着咖啡看着报,聊起半夜疑案的八卦,塞梅尔维斯不禁可怜起还在工作的自己。

  “少了十分之一而已,我想他们不会介意的。减去扣下的这捆,就说塞梅尔维斯调查员征用了。”她撕下一页调查笔记里的纸,写下证明,递给工人。

  一百个今天可能看不到报纸的人要是有怨言,尽管向上级投诉吧,再有这种熬夜任务就换他们来体验一下。


  淋浴非但没能停止瓦伦缇娜的白日梦,反而让她和妄想中的塞梅尔维斯又深入交流了一番,也许两番,她不太确定,因为似乎没有中断的时刻。

  她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时,听见雨打在屋檐的声响。

  雨夜适合喝什么?瓦伦缇娜知道答案,甚至还能以此再构思一篇专题,或者深化成更暧昧的内容:雨夜的血食怪适合喝什么。

  只不过她心里想的和报纸上能刊登的完全不是一个东西,她要是把真实想法写出来,说不定比D·H·劳伦斯的作品被封禁的时间更长。但塞梅尔维斯愿意看的话,她可以单独写一封情书寄往基金会,私人信件过于露骨的辞藻不会被抨击和举报。

  瓦伦缇娜嘴角微微扬起,她都能想到那位调查员看见信时的表情。

  她拉开储藏柜门,取出了一瓶雪莉,一瓶波特酒。果香浓郁、酒精度高,重要的是混合起来会有一种木质调在舌根持久不散,很像那天塞梅尔维斯的血在她喉咙处回甘。


  塞梅尔维斯给基金会汇报了她的发现和推测,她还没查出纸张变化的原因。

  “……明白了,我们会调查报社的员工档案,马上安排人对纸张进行化验。”通讯器里传来了简短讨论后的回复。

  “正好我这留了一百份,直接派人来取应该比等报社送到分部更快。”塞梅尔维斯说。

  谢谢我?不客气。

  她已经不着急了,就算这批纸真的被动了手脚,哪怕所有阅读超过十分钟的人都会暴毙,她也管不了那么多。拦截几万份已经送出的报纸本来就是一个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往好处想,也许读完只会发疯呢,音乐之都的疯子本来就不少。

  她又翻回红酒那篇文章一字一句地看,每次她的思路顿卡时,和瓦伦缇娜有关的走神总能从另一条近路引领她找到答案。

“……开瓶瞬间便有玫瑰的香气跃出,中段带着细腻的巧克力微香,尾韵柔顺绵长,这瓶酒最好和一个愿意让你看穿自己,却不肯表达感情的人分享。”

  说谁不肯表达感情?不是说了先做朋友吗,更何况这还是瓦伦缇娜先提议的。

  她只是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回应瓦伦缇娜的种种好意,不讨厌这个差点害她没命的老血食怪已经是极大的仁慈了,时不时还被她侵入脑海,口无遮拦地调戏也没收获比白眼更严厉的指责,她的喜好表现还不够明显?

  她加入基金会以来,还没有遇到任何能让她内心产生波澜的人,她和每个同事都保持着最大限度的社交距离。能让同事交口称赞的“客气的调查员”只对一个人不客气,不也是一种特殊对待?

  正是因为那个人,这种能自由掌控的感觉从她出现后就被剥夺了。

  内心某个位置被瓦伦缇娜占据,这个人不在的时候,就给她留下了一个无法忽视的空间,让她难受。

  空缺。空洞。

  空格……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满是空格的栏目:今日字谜。


  来自于东方国度某本文献里的名句“酒不醉人人自醉”完美贴合瓦伦缇娜此时的状态。

  以血食怪的体质而言,代谢酒精就和漱口一样简单,能让她意识恍惚的从来都不是酒。

  她把瓶塞随手扔在茶几上,喝到最后已经放弃了杯子,对着瓶口直饮到一滴不剩。她整个人窝进沙发里,打算就这么昏过去,不去想塞梅尔维斯,别再思念那具只在脑海里赤裸着向她倚来的胴体。

“在想到这些文字时,窗外的雨仍没有停的意思……维也纳的秋天特别擅长拖延阴雨,而这种日子会让人想起不该去想的人或事。”

  瓦伦缇娜手里拿的要不是瓶子而是纸笔,新的一篇投稿就要诞生了。

  在她困意袭来前,雨势渐小,天边开始泛白。


  填字游戏几乎是所有报纸上经久不衰的保留节目。

  十年前,英国的布莱切利庄园为了扩大密码破译团队,在全国举办了一场限时填字比赛,招募了一批成绩最好的民间高手,后来成为破译德军密码的关键力量。

  战后,报社为了满足人们为了证明自己有不输于密码专家头脑的虚荣心,每日都给报纸划出一小块版面,将填字谜的游戏保留至今,变成人人都能随时参与的智力竞技。有些读者对其他新闻毫不关心,订报纸就是为了看今日谜题是否比昨天的更刁钻。

  塞梅尔维斯很少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游戏上,毕竟正确填满后除了微不足道的自我满足以外没有更实质的奖励。

  但今天的填字游戏有点奇怪。

  首先要求不常见:请用拉丁语作答。

  她扫了几眼提示,要么和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的万圣节有关,要么答案都围绕着“影子”、“裂隙”、“鲜血”、“召唤”这种诡异的词汇打转,如果不是设计题目的人还活在过去,就是制版员拿错了编辑稿。

  制版员?

  她好像隐约猜出他为什么会遇害了。

  塞梅尔维斯冲出印刷间,再次跑回二楼的制版室。

  在她汇报纸张问题的同时,基金会也告知了她法医初部检查的结果。制版员的死亡时间在晚间十点左右,死因是肺部破裂,就像被人越过肋骨的保护直接捏碎一样。因为嫌疑人已经逃跑,楼上被监管的员工都有那个时间点的不在场证明,警卫也基本撤离了报社大楼。

  无人的二楼漆黑得像巨大的暗箱,黑暗让她的视野变得更锐利,第一次来时被忽视的细节如今依次浮出。

  制版室里一切都收拾得过于整洁了,一个十点在室外身亡的制版员,如果死前还有功夫收拾屋子,说明制版完成时间应该更早,报纸不会到凌晨还没起印。

  要印刷一整面报纸,排版科需要把所有内容拼成完整的版面,成稿送到摄影室,拍出高对比的底片后交到制版员手里,制版员将底片贴在涂着感光层的铝板上经过一系列化学反应后蚀刻成印版。但是填字谜的部分就和天气预报或者广告位属于固定栏目,都是留出特定空位,每天用能单独替换的印版填充。

  她在屋里没见到替换的小版,也没见到今天的底片。

  他的死可能和内容与底片不符的印版有关。


  瓦伦缇娜被门外短促的脚步声吵醒,她好像只睡着了一两个小时,太阳穴还隐隐发胀。

  门缝里塞进来一个薄包裹,牛皮纸包装上印着“作者样刊”。

  她晃晃悠悠地从沙发上撑起身,赤脚踩过木地板,捡起地上的包裹拆开,一份《维也纳日报》滑了出来。她喝了口水,把报纸扔到枕边,又一头倒在柔软的床上,仿佛这是提醒她起来换姿势重睡的小插曲。

  她闭上眼,继续回到那个还没来得及开始的好梦。


  基金会得以在时代驻足的原因之一是总有一些效率惊人的员工为其服务。

  比如神秘学材料化验科。

  他们扛着各种仪器来到报社,直接将制版室变成了实验室,不到两小时就给出了一份纸张检验报告。

  “这种纸具有方向性锚点标记的炼金学符咒结构,可以作为某种召唤符文的载体,由有神秘学血统的人书写咒语触发。”化验员说道。

  “有一句话总结吗?”塞梅尔维斯在听到“结构”的时候就神游天外了。

  “神秘学家在上面写咒语可以召唤出某种……东西。”

  “什么咒语?”

  “这……召唤术的使用者才知道。”

  塞梅尔维斯捂住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明白了。

  重要的只有报纸的一个小角落,那里印的根本不是字谜游戏,而是咒语的填空题。


  报纸的尖角戳醒了瓦伦缇娜,她眼也没睁,刚想把扰人清梦的障碍拨走。

  “噢。”

  突然意识到这是登了她文章的一期。

  她平时根本不看日报,对她来说每天发生的事情都可以在几个月或者一年、甚至几年后再归纳成一段话,然后就可以等这段话变成历史课本里的句子。

  但是刊登了她文字的报纸,多少也要查验一下编辑有没有擅自改动她的用词。她靠在床头,把报纸哗啦几下整张散开,半眯着眼寻找她的饮酒建议被登在了哪个版面。

  一眼看到净是些无聊的新闻。

  节约取暖?要是塞梅尔维斯就在枕边,她睡在冰山上都不用烧一粒煤。

  克里姆特遗作展?这些人怎么回事,隔几十年就要来一轮循环。

  眉头拧成一团之前,她终于看到了自己的那篇秋天喝什么,看到了一字没改的内容,和带了点私心的结尾。

  “……最好和一个愿意让你看穿自己,却不肯表达感情的人分享。”

  她会怀着一丝侥幸,希望塞梅尔维斯能知道这句话是写给她的。


  看报即将演变成全城危机。

  四万份报纸正在送往城市各地,其中有多少神秘学家读者,有多少对字谜感兴趣的、会拉丁文的、能正确填出答案的,这样的天选之人就算只有一个,基金会也不想用咒语生效的未知结果来打赌。

  天刚亮,电台立即广播了紧急通知。

  “女士们先生们,《维也纳日报》刚刚宣布:今日发行的报纸出现了‘极为遗憾的错误’,因此,报社将以十倍售价回收所有已售出的日报,是的,你们没有听错,十倍!但仅限未损坏,未涂写的完好纸张。报刊亭还没卖出的部分也能以十倍价格的回报,等待报社前往回收,订阅者请将报纸原封包好,报社会派人取回。”

  城里马上出现了几种人。一种是跑得比报童还快的务实派,生怕手里的报纸多捏一秒都会因受损拿不到十倍的补偿;一种是先观察别人举动,觉得这是政府在进行某种社会实验的阴谋论者;一些根本不看报的人立即冲向报刊亭,以为店家没听到广播趁机进行投机倒卖;还有一些不在乎补偿的富人们马上准备好了装裱框,要把今日报纸当成某种特殊收藏。

  如果有什么危机能像现在这样用金钱解决大部分,塞梅尔维斯被分到的工作会简单许多。

  她站在报社门口,看着刚被放走没多久的员工又被召了回来,基金会派来支援的同事和那些员工一起,体验到了她几小时前的焦头烂额。

  但她终于可以休息了。

  在她汇报后,出城的通路被设下检查岗,嫌犯开着货车过关时被扣下,车上装着几卷相同的符文纸,检验到了血迹。他上个月就加入了报社,一直等待合适的行动时机。而他并不是印刷机操作员,制版室才是他的工作地点。

  遇害的那名制版员拒绝更换和今天底片不同的填字游戏一栏的内容,在他以“我们出去聊一聊”的邀请下带出报社,被杀死在离后巷不远的一条街上。

  他把尸体用货车运回报社,放在了印刷间后门附近,从前门回到制版室,把正常的铝板和原始胶片交到主编手里,在主编确认可以开印后再单独替换掉填字的版块,把制版室收拾干净,布置窗口痕迹用以迷惑调查。

  他将印版送到印刷间,等安装完成后,问操作工有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

  在后门一片混乱时替换掉提前准备在角落的特殊印纸。

  之后就是工人报警,基金会出动,塞梅尔维斯被传唤。

  而开机印刷这件事只要有会按启动按钮的人就可以完成,虽然无法预估印出的效果是好是坏罢了。塞梅尔维斯没察觉那人身上的血腥味,是因为印刷间过重的油墨掩盖了。

  他的背后是谁,咒语的结果是什么,或许不久之后就能查明,此刻塞梅尔维斯只想好好睡个觉。

  瓦伦缇娜应该不会拒绝她借一张床的要求。


  瓦伦缇娜正拿着笔在报纸上写写画画。

  她不怎么热衷于填字游戏,但就是想写点什么,尤其是以“塞”或者“贝”发音开头的单词。

  不知不觉,她把所有空格填满了,心满意足地把报纸放到床边,然后听到了敲门声。

  门外站着出乎意料的、却又是她脑中一直思念的人。她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召唤术,这是相同血脉带来的心灵感应吗?

  发梢还滴着水,刚从某个加班地狱里爬出来的塞梅尔维斯声音也是疲惫的。

  “我在附近的工作刚好结束,只是顺路过来。”

  “我还以为你没看到这个地址。”

  瓦伦缇娜拉着她进屋,摘下了她的帽子,递过一条干净毛巾。

  “你需要洗个澡。”

  “谢谢,正有此意。”塞梅尔维斯擦了擦头发,“你最好还有替换的睡衣,我快困死了。”

  “太巧了,我也没睡好。”

  “但你不用整夜跟报社的油墨和噪音打交道。”塞梅尔维斯瞥见桌上歪倒的酒杯和瓶子,“而且你看起来是自找的。”

  “噢亲爱的,我正在构思新的文章,需要一些酒助助兴。”

  “说起来,今天的《维也纳日报》专栏登了一篇酒的文章,是你写的?”

  瓦伦缇娜的笑意越发明显:“你这么关注我,会让我以为现在是在梦里。”

  “那你狠狠捏自己判断一下。”

  “有时我真搞不懂你是只对我这么不客气,还是为了用这些冷言冷语来隐藏你喜欢我的本意。”

  “真羡慕你有这样的自信。”

  塞梅尔维斯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跟瓦伦缇娜说话就会演变成斗嘴的场面,老血食怪总在答非所问,不知廉耻的挑逗让她屡次烦躁得想伸出獠牙。

  房子不算大,仅摆着一些生活必备的家具,但一眼便知是中产阶级都承担不起的装修方案。屋里炉火烧得很旺,她脱下了同样滴着水的斗篷,水珠渗进地毯里,被悉数吸收。

  擦干了头发,塞梅尔维斯才算是有工作结束了的实感。她正准备松一口气,接着就看见了床头的《维也纳日报》,填字游戏的版块被密密麻麻写满了。

  她心里一凉。不会真让瓦伦缇娜触发了咒语吧?

  塞梅尔维斯大步冲向床边,一把抓起报纸。

  “你没听到广播吗,今天的报纸要被全城回收!”

  “嗯?什么广播,那时我可能正好睡着了。怎么,我写的东西里有违禁内容?”

  “要这样倒还好了。”她仔细看着瓦伦缇娜写下的答案,“印纸被做了手脚,填字游戏的正确结果是一句召唤的咒语。”

  “噢!难怪你被我召唤来了。”瓦伦缇娜笑道。

  塞梅尔维斯看清了所谓的答案,写满了她自己的名字。

  塞梅尔维斯。贝拉。塞梅尔维斯……贝拉……

  “你……!”

  怎么有人不按规则玩游戏的?紧张的情绪被一下抽走,她又生气又想笑,把报纸攥成一团砸向瓦伦缇娜。

  瓦伦缇娜特地没有闪开,说道:“你开心就好,快去洗个澡吧,给你拿睡衣。”

  “我绝对不偷看。”加上一句补充。

  十分钟后,浴室传出塞梅尔维斯的呼喊:“瓦伦缇娜——你墙上的瓷砖碎了!我什么都没做!”

  幸好她不知道砖墙开裂的原因。

  至于突发事件不等于偷看的解释是否合理,两人后来都没再纠结这个问题。

  因为那天下午,她们都睡了个好觉。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