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空写点

家庭决斗

· 五木

  如果布达佩斯像地图上看起来那么小,塞梅尔维斯绝不可能追着嫌疑人绕了一整天,却连他的鞋码都没查出来;但若这座城市有她此刻脚下疲惫程度般辽阔,她又不至于在随便某个街角,就目睹到瓦伦缇娜对一名年轻女性露出足以让对方当场抛弃未婚夫的微笑,而那女人的手还搭在老血食怪肩上。

  两件不该在同一时间发生的事情像打火石选中了最适合自己的那根枯草,“噼啪”一声火星落下,燎原之势不可挡。塞梅尔维斯感觉血液都发出了沸腾的声音。

  因为目睹的画面,她丢失了嫌疑人的逃跑路线,任务彻底失败了。

  城市的静谧向喧闹者发出一天结束的提醒,她最终意识到自己任务列表的下一项只能是乖乖写报告,检讨本次事件的疏忽。

  塞梅尔维斯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两点,虽然这个时间对于睡到下午才醒的血食怪来说是正该活动筋骨的时刻,但她已经经历过一场失败的草原捕猎,更别提等下还要写检讨。

  她推开门,瓦伦缇娜正悠闲地横躺在沙发上,看着一档可能连编剧都懒得回顾一遍的情景剧,背景里传出阵阵刻意的笑声。就算明知那声音是提前录制好用来配合情节笑点播放,塞梅尔维斯还是在门口站了十秒,只为了确认自己的烦躁是真的。

  瓦伦缇娜在这十秒里甚至都没回头跟她打招呼,眼睛直直盯着电视画面。

  塞梅尔维斯重重地关上门,走廊墙上的画框震了两下。

  “亲爱的,你回来了。”瓦伦缇娜终于给了反应,不过没有起身,“怎么了?关门声这么响,外面有风?”

  以前她都会迎接自己,还会借机占一下便宜。

  至少多数情况吧。

  塞梅尔维斯一句话也不想说,帽子挂上挂钩,包扔上鞋柜,对敌人示威都没这么冷酷。她坐在边凳上开始脱靴子,但此刻就连鞋带也在跟她作对,缠得像被猫拖到床底玩了三天的毛线团,越扒越乱。她觉得自己的獠牙伸长了一点,身体在告诉她:你的理智即将失去控制权。

  她只希望能心平气和地把报告写完,最好在天亮前能闷头睡一觉,醒来把今天的事情全忘了。包括那个该死的嫌疑人、瓦伦缇娜在街角的微笑、还有陌生年轻女性脸上的红晕。

  靴子最后被她粗暴地扯了下来。按理说到家后还应经历解斗篷,脱外衣,脱裙子,换起居服的简单流程,她却觉得这些步骤和电视里的笑声一样难以容忍,准备全部跳过,直接进书房。她在犹豫是否把门反锁,如果瓦伦缇娜能读出她的情绪,起来哄哄她,也许她会考虑给门留个缝。

  但是那人刚才说话时没回头。

  塞梅尔维斯冷着脸径直走向书房,速度快得像害怕晚一秒就要做出什么后悔的事。在经过沙发时,明明还有三四步的距离,突然被一只手拉住了。

  瓦伦缇娜的靠近没有任何预兆,以正好让她挣脱不开的力道攥住了她的手腕。

  “松手。”

  她本可以说今天的任务被打乱了,自己还有报告要写,她需要安静、需要距离、需要瓦伦缇娜别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但凭什么要她先开口解释。

  “我让你松手。”她觉得这不算是哄恋人的行为,于是出口的只是一句重复的强调。

  她的情绪很明显了,瓦伦缇娜不可能察觉不到。

  “你怎么了?”老血食怪的身子凑得更近,鼻子嗅着她的颈侧,“谁惹我家小猫生气了?”

  塞梅尔维斯的肩膀顿时僵硬起来,但血食怪调查员的反应神经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趁瓦伦缇娜不备,她快速扭转手腕抽身。

  只不过刚走了半步就被从后方搂住了腰,压力从背后贴来。

  “塞梅尔维斯,你沉默得有点反常。”瓦伦缇娜的下巴靠着她的肩窝说道,“我们之间还有不能说的秘密么?”

  塞梅尔维斯仍然没有回答,她的想法一向能被瓦伦缇娜看透,怎么这次自己生气的原因对方却像假装不知情,真的没有反省一下今天究竟做过什么?她把停在喉咙的质问咽下了肚。

  等不到答案,瓦伦缇娜在她腰上的手胡乱摸索了一阵,开始解她的衣扣。

  “放开我!”

  自己都被这句话的音量吓了一跳。塞梅尔维斯没打算对瓦伦缇娜吼,她只是想要足够长的冷静时间。

  但这句话犹如战书,瓦伦缇娜的逆反心被一键激活。

  “嗯?我要是说不呢?”老血食怪似乎愉悦起来了,用牙把塞梅尔维斯的领巾解开,嘴唇碰到了裸露的脖子。

  塞梅尔维斯好像确实没有办法。力量敌不过这个比她多练了几百年的神秘学家,她的一切都是瓦伦缇娜赋予的。永恒的生命,完整的神秘学家血脉,使用神秘术的能力。同时还有每一次的情绪越界和理智失控,包括此刻烦躁的心情以及脖子上触电一般的酥麻感。

  瓦伦缇娜的牙在她的脖颈间来回划过,像在寻找一个最佳下口之处。

  塞梅尔维斯手肘向后撞,腰间的手不但没放松,反而箍得更紧了。脖子皮肤有两点马上传来刺痛,无论她的头怎么偏开,痛感都像她的影子一样追逐着不放,并且越来越深。

  被牙嵌入的部位让她热得难受,血液正被吮吸,她知道现在挣脱一定会因为来不及愈合让血喷得到处都是。以往她们在床上也频频出现这样的意外,只不过是激情的一环罢了,现在她可没打算复现那时的场面。

  瓦伦缇娜的手已经伸进了她的衣摆,贴着她的肌肤向上摸到了内衣边缘。

  “再动,就当你在邀请我继续。”这句话听上去是种犯罪预告。

  塞梅尔维斯觉得自己的愤怒也是认真的。她感受到獠牙顶起了牙床,她需要一个撕咬的目标。

  “瓦、伦、缇、娜!”她一字一字吐出,从老血食怪的怀里缓缓转身。

  听到她终于开口,瓦伦缇娜的牙松开了。

  两行血汇成一股从脖子流下,塞梅尔维斯没工夫管衣服是否被染红,她失去了对实力差距的判断,本能告诉她应该还击。她扯开瓦伦缇娜睡衣领子,不由分说地回礼般咬向她的肩膀,不是为了吸血也没在展示爱意,她单纯需要宣泄因牙龈撑开带来的痒。

  “……我也会痛,塞梅尔维斯。”瓦伦缇娜皱眉,她想了想,自己没做什么激怒小猫的事吧,这样报复般的啃咬有时会在她进入得太狠或者故意挑逗后出现,至少都有诱因。“你现在是跟我算哪门子账?”

  她倒要看塞梅尔维斯想干什么。

  答案出现得很快。

  瓦伦缇娜被推到沙发旁,后腰重重撞上扶手,咯得她闷哼一声。下一瞬间她便失去平衡向后倒去,但手臂本能地搂住塞梅尔维斯的肩拉着她一并带倒,两人叠在一起,把沙发向后推动了十几公分。

  电视里又传来一阵阵观众的笑声。

  真是糟糕的喝彩时机。

  塞梅尔维斯居高临下地检视着衣衫凌乱的瓦伦缇娜,对方的一脸无辜和不解让她的内心被潜伏的野性占据,她现在就是按住了猎物的捕手。她扫了眼瓦伦缇娜被咬出牙印的肩头,目光平移到颈窝,獠牙再对准青色的血管。

  瓦伦缇娜任由她的重量压下来。恋人身上既无酒味,也没有吃错了什么药物的迹象,偶尔让她在上方主导甚至可以算是情趣的一种,但塞梅尔维斯的动作就像被逼到墙角终于决定亮出爪子的猫,除了脖子上被施加的疼痛外,她的睡衣也被扯开,胸部被小猫毫无章法的又揉又抓,皮肤出现了一道道红印。

  虽然猜不到塞梅尔维斯在气什么,但看得出来她是为了发泄情绪,那还击的选择就多了。

  正好她也想活动活动。

  “好吧,你不肯说原因。”瓦伦缇娜突然严肃起来,“既然你要这样。”

——要这样只用动作表示的话。

  瓦伦缇娜向右歪了歪,在塞梅尔维斯的进攻重心失衡那刻,手臂扣住了她的肩,同时抬脚用膝盖顶进她的腹侧,以精确的杠杆支点扭腰翻身。

  塞梅尔维斯只来得及意识到自己似乎悬空了一秒,视野便被翻转。她的背撞上地面,就算有地毯的缓冲,肩胛骨也被压得生疼。而瓦伦缇娜已经顺势落下,骑在她腰上,一手按着她的肩,把高地牢牢占住。

  毫不拖泥带水的上下易位。

  “想用肉搏还是神秘术?你来选。”瓦伦缇娜的神情仿佛是在让决斗对手先挑武器。

  这句话像一桶冷水,给塞梅尔维斯一整天积蓄在血管里的热意降了温。她的任务确实是失败了,但如果能在这里赢过瓦伦缇娜,即便打成平手,至少能证明她过去并不是靠运气或者外力才在基金会站稳脚跟的。她讨厌失控,却不会拒绝一个自我展现的机会。瓦伦缇娜的从容正是完全不认为自己会输,要是让她继续赢下去,今天的事情仿佛自己才是理亏的一方。

  “我提议第三种。”理智回归的塞梅尔维斯开口时,语气恢复到了平日的冷静。她想到了一项瓦伦缇娜未必会赢的比试。

  “噢?”瓦伦缇娜又被勾起了兴趣,这正是塞梅尔维斯吸引她的地方之一,总能让她出乎意料。

  “你我脖子都还在流血。从现在起,禁止用能力快速复原伤口。以现在的出血量来看,还不至于造成生命危险。”塞梅尔维斯缓缓念出策划好的规则,“我们面对面坐着,不许封闭感官,不许转移注意,谁先忍不住要喝血谁输。”

  瓦伦缇娜沉默了片刻,随后笑意浮现,这的确是不破坏家具和不误伤对方,又能分出胜负的好办法。

  她知道塞梅尔维斯的意志力足够坚定才敢用双方相同的弱点来设局,但她作为活了几百年的和平主义血食怪,也有一套自我克制欲望的技巧。

  “原来如此……大规则你定好了,我能不能补一个附加条件?”瓦伦缇娜从她身上下来,顺便向她递出一只手。

  “如果合理的话。”塞梅尔维斯接受了那只手。

  “跟你说话不能算犯规。”

  “……”她想了一下,似乎不是陷阱,“这没问题。不过,只要出现明显的身体前倾动作,就视为忍不住的表现。”

  “坐久了换个姿势也不行?”

  “坐不住也算输。”

  瓦伦缇娜轻轻笑出了声,不愧是塞梅尔维斯会提出的苛刻规则。“输了的人要怎样?”

  “老实回答对方一个问题。”

  “那我们哪儿也别去,直接坐地上开始吧。”瓦伦缇娜环顾了一下已经位移的沙发和茶几,“我可舍不得你的血流太多,希望你也是。”

  她们相视坐下,眼神不可避免地落到对方殷红的伤口。

  塞梅尔维斯发现之前预想的困难并不是不去思考美食的外观和气味,而是必须盯着已经摆在餐桌上的佳肴却不能拿起刀叉。她舔着一颗尖牙,强迫自己把那处出血当成需要录入档案的某种数据。位置,颜色,流速,形状,只要将其纳入理性的框架,它就是冰冷的资料而已。

  她余光瞥了眼瓦伦缇娜的神情,老血食怪同样正眯着眼打量着她,视线恰好对上。

  “其实不需要比试我也会如实回答你的问题。”瓦伦缇娜说。

  “觉得撑不住你可以先认输。”

  “这么早就分出胜负了你岂不是没有成就感?况且,我更想看你认输的样子。”

  “哼,那你慢慢想着吧。”塞梅尔维斯不再说话,她觉得脖子上的热流更明显了。

  瓦伦缇娜平稳的呼吸下掩盖的是逐渐急促的心跳。

  她没法把仍在流血的塞梅尔维斯当成陌生人受了伤,尤其伤口的形状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自身杰作。在她心里塞梅尔维斯的血痕早被舔干,正被她压在身下,只能发出毫无说服力的呻吟,欲拒还迎的动作带来的是更猛烈的进攻。这种妄想会令她燥热,但这是唯一能转移注意力的方式。

  她同样在观察着塞梅尔维斯,小血食怪从进屋就在跟她较劲,这场定力决斗明显是她在自我惩罚的同时也在惩罚她,虽然她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没在她开门的第一时间迎接?她们共同生活了多年,早就有心照不宣的默契,这点小事并不能成为斗气的导火索。

  血的气息弥漫开来,身处这种场合的两名血食怪不约而同地吞咽了一口。

  塞梅尔维斯此刻的行为已经变成不惜代价要赢了,她可以不在意失血过多的后果,她需要的是获胜的结果。于是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执行“不动”的指令上,就像注射了镇静剂,这让她的精神在短时间异常稳定。

  半小时后,瓦伦缇娜发现不再是比谁更能忍,而是看谁更愿意伤害自己。

  她不想看到塞梅尔维斯继续这样自毁。

  于是瓦伦缇娜身体向前,不过不是冲着血流处,她只是默默吻上了恋人抿得泛白的嘴唇,决定让这场比赛落幕。

  塞梅尔维斯心口紧绷了一天的弦在这一刻断了。

  心里所有被压缩的委屈和不满立即四散开来,她用力搂住了瓦伦缇娜的脖子,回应着探进自己嘴里的舌尖,又气得狠狠咬住。眼泪不由自主地顺着眼角滑下,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那明明是件沟通就能解决的事,被她拖成了这样。

  瓦伦缇娜舔过她的眼泪,再舔上她流血的伤口。

  “疼……!”塞梅尔维斯拍了瓦伦缇娜后背两下。

  “眼泪是咸的,碰到伤口当然会疼。”瓦伦缇娜再次亲吻她的脸,“那你知道我哪里疼吗?”

  “……你别说了。”塞梅尔维斯避开了视线,她当然知道。

  瓦伦缇娜没有像以往一样用玩笑的语气回复,只是拉起塞梅尔维斯的手按上了自己的胸口,那里早就被一道道干涸的血液画出宛如监牢的线条。

  “所以,有什么想问我的?”等到塞梅尔维斯呼吸平缓,瓦伦缇娜轻抚她的脸颊说,“你赢了,亲爱的。”

  电视节目已经结束,房间里比刚才对抗时的任何一秒还要安静。

  塞梅尔维斯的手还在瓦伦缇娜胸上僵着,在斟酌语句的功夫里,掌心不自觉缓缓向隆起处游移。

  “今天……我在追一个嫌疑人。”她最终开了口,“然后在街角……看见你了。”

  瓦伦缇娜的眉梢挑了一下,随即了然。

  “啊。是那个时候。”

  “她笑得像要以身相许似的。”塞梅尔维斯有点后悔提起这件事,她不喜欢当时的那股妒意,让她不悦,让她失去自控力。但说出口的话无法收回,她只能继续回忆起那个场景,手上加了力道。

  此刻,瓦伦缇娜才算明白恋人的心思,于是她笑了。

  “在那之前,有一个人忽然拐进路口撞到了那个女性,把她结结实实撞到了马路上。她身后正好驶来一辆车。”

  塞梅尔维斯沉默,她好像想错了。

  “我顺手拉了她一把,她起初被吓坏了,回过神后反复道谢,也许你看到了那一刻。”瓦伦缇娜说道,“你要是因为这件事生气,说明你没看到后来我追上了撞她的人,把他交给了警察。”

  “什么?”她不但错了,可能还大错特错。

  “一看他就神色慌张很可疑。你也知道,没人能从我眼皮下逃跑。他还想反抗,包里的违禁物全掉出来了。如果那就是你在追的嫌疑人,他人赃并获,正在警局里蹲着呢。”

  塞梅尔维斯彻底呆住。

  “我说亲爱的,你要是不想揉了,就轮到我了。”

  瓦伦缇娜牵起她停在自己胸上的手,亲了一口。

  然后她托起塞梅尔维斯的下巴,眯眼笑道:“关于今天的误会,你和我迫切需要一场深度交流。”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