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空写点

岁月余音

· 五木

1 信

  刚入秋的时节,布达佩斯的黄昏依旧来得缓慢。八月下旬,连绵阴雨后高温和阳光又卷土重来,让夜行者们的户外活动时长不得不再次减少。

  但今日瓦伦缇娜醒得比以往早,仿佛有什么预感唤醒了她。日光尚未从窗帘后隐去,她灵敏的听力捕捉到门口的脚步声,随即传来有东西掉进门廊的响动。瓦伦缇娜转头看了看仍在熟睡的塞梅尔维斯,轻手轻脚起了身。

  她不是一个残忍无情的恋人,当然会满足塞梅尔维斯的一切要求,只是有人睡前高估了自己的体力,此刻需要睡眠来恢复也是可想而知。

  瓦伦缇娜披起长衫走下楼梯,墙壁左侧是由助手打理的古董画廊,隔墙模糊传来了顾客交谈,似乎在问关于毕加索画作真伪鉴别的事。瓦伦缇娜听了一会儿,又是个在其他店上当的客人。她的画廊从不需要宣传,真品的保障让她收获了一批固定的老客户。她也不插手经营,人们并不知道画廊入口旁的木门背后就是老板的住所。

  外屋屋门下方设有一个投信口,普通刊物能直接由缝里投递,较厚的书籍会送到画廊里代为签收,闭店后她可以从与店面相通的库房进入画廊自取。通常订阅的杂志或者报刊都在白天送达,这个时间会掉进屋里的要么是信件,要么是特别期刊。

  虽然进入了信息时代很少人再以纸质书信往来,但瓦伦缇娜有一些“在对方年轻时”结识的朋友依旧保留着手写的习惯,有普通人,也不乏神秘学家,共通点是在相识时都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若更换住所,总会以信件告知友人,算是一种来自曾经贵族的仪式感。每逢过节她也会收到亲笔写的慰问贺卡,年复一年,祝福的笔迹从丝滑到颤抖,提醒着时间的流逝。她做不到模仿垂暮老者的书写状态,最后不得不用打印版本回复,这也是不使用现代科技联系旧时代友人的原因,若是对方一个视频电话拨来,看到她几十年不老的容颜,怕是得提前呼唤家庭医生和宣读遗嘱的律师了。

  地板上静静躺着一封印着她熟悉徽章的航空加急信。

  两只左右对称的山羊、盾形标志、五支交叉的箭——显然来自波尔多的木桐酒庄。印着这个徽记的葡萄酒在她的小型酒窖里占据了大半库存,每年酒庄的新酒上市前都会送来一批配额酒,在酒窖里静置半年到一年后便可品尝。数量之多,就连塞梅尔维斯都能记清不同艺术家为其包装创作酒标对应的年份。

  按往年的情况,八月到年底都有可能收到来自木桐庄的包裹,但酒庄的徽记通常都伴随着冷链快递箱的包装,而不应只有孤零零的一封信。

  瓦伦缇娜带着疑问拆开包装完好的信封,除信之外还有一封黑色的邀请函,她读了几句就皱起眉头,神色逐渐凝重,回二楼卧室的脚步也放缓了。

  塞梅尔维斯已经醒来,正靠在立起的枕头上望向门口,脸上有一丝不悦。她们屋里常年凉爽,只不过恋人离去后另一边床垫的温度消散得更快。刚想责怪瓦伦缇娜突然从身边不声不响地走开,但看见那副失去了往日轻浮笑容的面庞重新出现,塞梅尔维斯猜测到她手里拿的黑色卡纸即便有着华丽浮雕印,也不会是什么高级晚宴的请帖。

  “怎么了?”拜恋人所赐,塞梅尔维斯的视力不输猎鹰,一眼就看见了她也认识的徽章,“来自木桐庄园的信?是跟酒有关?”

  瓦伦缇娜摇头,斟酌了一下如何开口,最后把信和邀请函直接递给了塞梅尔维斯。

  十几秒的空气凝固,呼吸声都被放大得像凛冽的寒风。

  二人都沉默不语,各自思考着不同的事。

  塞梅尔维斯先打破了僵硬的气氛。

  “你要参加么?九月一日,下周一,还有五天时间准备。”

  “我应该去一趟。你会陪我一起的吧,塞梅尔维斯?”

  “……多大了,还要人陪。我以为你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我们迟早都会习惯的,不是吗?”

  “那是怕万一参加的人有基金会里你的同事认出我来跟我问你近况,还不如由你亲口去说。”

  塞梅尔维斯不想戳破瓦伦缇娜隐瞒的原因,较为少见的主动抱住了她,也表明自己原谅了她短暂的不辞而别。

  “我认识有资格收到邀请的人恐怕也没有第二个了。好了好了,还能不跟你去么,不看紧你不知道又有谁要受害。”

  瓦伦缇娜回抱的手臂稍微用力,塞梅尔维斯差点喘不上气。

  “我可没害过别人。”

  “哼。”塞梅尔维斯的笑容藏在了瓦伦缇娜肩上,“就知道折磨我了。”

  “是爱,亲爱的。”瓦伦缇娜的手从她光滑的腰间向上摸索,话语里反倒一本正经地安排着行程,“我们周六出发,回程时间待定——下个月,应该就是庄园葡萄采收期了。”

  血食怪对葡萄酒的喜好各有不同,就像刻在种族划分力量强弱血统上的印记亦有深浅。

  对瓦伦缇娜而言,如果必须在尘世中诸多酒类中选一款最钟爱的,那必是以赤霞珠品种制成的佳酿。

  无论是深邃的红色还是厚重到几乎凝固的口感,这种葡萄酒都与血液有着极为接近的特质。

  在哈布斯堡王朝落败于反法同盟战争,屈辱地和法国签订完条约后,帝国失去了大片的疆土,先前侵占的莱希河全境又归还给了巴伐利亚王国。虽说炮火没有砸到莱希河北岸的古堡,但长期居住于此的瓦伦缇娜在周边各国争夺地盘的几年间都难享清净。

  法国人胜利也好,奥地利人胜利也罢,土地划分给谁,瓦伦缇娜并不是很在意,她感受到的变化只有比从前更浓厚的法国文化涌入,以及在贵族交流里出现了一种更具风味的葡萄酒。

  河谷一带的雾气终年不散,运送辎重的马车偶尔在迷雾中穿行,带来了热闹与喧哗,也带来了这批西方货物——法式丝绸、美食、还有一车车“波尔多”的酒桶。

  历史上早就有赤霞珠葡萄的栽培记录,瓦伦缇娜曾经喝过由它酿制的酒,也许是因为酿酒工艺不成熟,或者葡萄挑选不精细,当时并没有带给她惊艳的感觉。

  这一品种的酿酒葡萄需要表层是排水良好、贫瘠的砾石土,而深层是包含水分的黏土。自然法则下,葡萄树知晓深深扎根到黏土层里才能得到养分,扎根牢固才能维持自身风味长久活下去。位于法国西南部,吉伦特河流向大西洋出海口的那一大片砾质丘地,是种植它的最佳区域。

  瓦伦缇娜自认对红酒品质要求严格,完美符合她心意的并不多见。使她无法忘怀的酒出自玛歌庄园。那瓶葡萄酒的产地,成为了她下一步行动的路标。

  如果波尔多葡萄酒能在风味与年份间保持同等水准,日后必能成为收藏家、酒商或爱好者们衡量葡萄酒优劣的基准和标杆。

  她对什么事情的兴趣火苗一旦被勾起,便很难被浇熄。

  于是在停战第二年的冬季,瓦伦缇娜打点好城堡的事宜,启程前往波尔多,避开了葡萄园的采收季,也避开了灼热的日光。

  得益于贵族圈层层交织的情报网,即便瓦伦缇娜因厌烦战争隐居多年,在抵达吉伦特省之前,她仍掌握到了当地知名酒庄的大致情报。那时在波尔多最负盛名的酒庄有四座,从南往北依次是侯伯王、玛歌、拉图与拉菲庄园。这几家声誉在金字塔顶端的庄园产出不但供给本国皇室,还远销英国荷兰,贴着这几家酒庄标签的葡萄酒早已成贵族餐桌上的标配。

  瓦伦缇娜表面上以收藏家的身份在各庄园间拜访,每家酒庄的主人都乐于向这名气质神秘的古堡女伯爵展示他们最优秀的陈酿。

  侯伯王庄的历史最为悠久,当时由一名银行家的家族所有,瓦伦缇娜和庄园负责人简单寒暄几句,礼貌品尝了一杯新酒,婉拒了参观的邀请。她知道庄园里保存着建成至今的种种记录——包括访客信息。她的身份在人类的社交圈里依旧是个秘密,她可不想被写在纸上,几百年后成为被人翻出来的老古董。

  玛歌庄园的酒无疑最合她口味,但庄园主拉克洛尼亚侯爵已年近古稀,玛歌城堡又正值改建,庄园里全是忙碌的身影,她只是礼节性地参观了一圈就告辞了。侯爵的子女看上去对酒庄经营毫无兴趣,这让她短暂地心念一动,若侯爵离世,酒庄极有可能易主,她或许有收购的机会。但不惧时光流逝的她,至少还没遇到愿意等的人,更别提愿意等的事。关乎商业机遇的等待是最不确定的风险,她还不想把时机赌在会有变数的若干年后。

  再往北走是以拥有中世纪抵御海盗的标志性炮塔知名的另一座古老庄园——拉图庄,和排除侯伯王庄的理由一样,瓦伦缇娜尽量避免档案记录系统成熟,会透露她身份的选择。

  最后计划拜访的拉菲庄园在梅多克镇的北端,但有一间外观简朴的庄园与其相邻,从葡萄园的打理情况来看也有明显不同。

  瓦伦缇娜见到了拉菲庄年轻的负责人古达勒,向他打听了那间邻近庄园的情况。

  “木桐庄?”古达勒的脚步顿了一下,用讥讽的语气说道,“空有一块好地,却无善于打理的管家,希望那个新来的庄园主别把葡萄园养坏了,病害波及到我们庄园。”

  “现在庄园里种植的品种是……?”瓦伦缇娜尝了一杯混合酿的葡萄酒,是梅洛为主的口味。

  “大部分是赤霞珠,剩下是梅洛和品丽珠。”

  “不考虑增加赤霞珠的面积么?”

  “我们这一代的土地状况想必您是考察过的,最适合这几种葡萄生长。但您也知道,保持土地风味不是一件易事,拉菲庄的目标是成为波尔多最优秀的酒庄,每年都要保证葡萄的稳定性,我们不会轻易改变传统。”古达勒不苟言笑,有种超越了其年龄的认真,“如果庄园主愿意把隔壁的土地收购,倒是能规划出新的区域来种植赤霞珠。”

  已站稳脚跟的庄园除非遇到重大变故,否则任何外来投资者都难以中途插手,就算她有足够的资金,这些自视甚高的贵族也未必会在走向辉煌的途中让出股份。

  瓦伦缇娜觉得有必要给此行追加最后一站:和拉菲只相隔一条小径的木桐庄园。

  木桐庄的主人布莱恩男爵这几年一直在为酒庄的债务头疼。大革命之后波尔多的庄园都被视为了国家财产拍卖,他看中了这片土地的潜力,靠银行借贷买下此处,想凭借和拉菲庄相同的水土培养出不逊色他们产出的葡萄酒。但因为园地荒废太久,重新治理的这段时间几乎没有收益。越是出名的庄园越能获得上流社会青睐,如果他不能撑过提升品质的恢复期,等于平白浪费了数年光阴,给未来的买家做嫁衣。

  听闻一名女伯爵在探访了那几家知名酒庄后竟然愿意莅临此处,布莱恩男爵仿佛看到了将庄园拉出泥潭的天赐救星。

  瓦伦缇娜在男爵热情地介绍下在主建筑里转了转,这座砖石结构的小型乡村宅邸,比她自家古堡里的一座塔楼还简陋,酒窖空间倒是宽敞,稍加修缮的话可以分出一块区域作为供人品酒的宴厅。

  她主要关心的还是葡萄品种。

  “为什么不发挥水土优势,扩大赤霞珠的种植比例?”

  “您有所不知,我们现有成熟的配比里,赤霞珠占的份额并不多,若贸然大面积改种,恐怕在试出新产品前,庄园就要抵债拍卖了。”

  “如果我给你解决债务,条件是将所有地块都种上赤霞珠,只要庄园还属于你,每年的新酒都给我送来一桶。你意下如何?”

  “这……”

  这是一个对庄园有利到甚至要怀疑她居心的提案。

  “如果需要别的混酿品种,我还可以资助你收购新地。”

  “这……这条件好得让人难以置信。能问一问真实原因吗?”

  “男爵阁下,千金难买心头好。身为贵族,您该懂得这种情怀。”

  瓦伦缇娜微笑,她看出对方不会拒绝的。

2 赤霞珠

  血食怪对葡萄酒的喜好各有不同,就像刻在种族划分力量强弱血统上的印记亦有深浅。

  对瓦伦缇娜而言,如果必须在尘世中诸多酒类中选一款最钟爱的,那必是以赤霞珠品种制成的佳酿。

  无论是深邃的红色还是厚重到几乎凝固的口感,这种葡萄酒都与血液有着极为接近的特质。

  在哈布斯堡王朝落败于反法同盟战争,屈辱地和法国签订完条约后,帝国失去了大片的疆土,先前侵占的莱希河全境又归还给了巴伐利亚王国。虽说炮火没有砸到莱希河北岸的古堡,但长期居住于此的瓦伦缇娜在周边各国争夺地盘的几年间都难享清净。

  法国人胜利也好,奥地利人胜利也罢,土地划分给谁,瓦伦缇娜并不是很在意,她感受到的变化只有比从前更浓厚的法国文化涌入,以及在贵族交流里出现了一种更具风味的葡萄酒。

  河谷一带的雾气终年不散,运送辎重的马车偶尔在迷雾中穿行,带来了热闹与喧哗,也带来了这批西方货物——法式丝绸、美食、还有一车车“波尔多”的酒桶。

  历史上早就有赤霞珠葡萄的栽培记录,瓦伦缇娜曾经喝过由它酿制的酒,也许是因为酿酒工艺不成熟,或者葡萄挑选不精细,当时并没有带给她惊艳的感觉。

  这一品种的酿酒葡萄需要表层是排水良好、贫瘠的砾石土,而深层是包含水分的黏土。自然法则下,葡萄树知晓深深扎根到黏土层里才能得到养分,扎根牢固才能维持自身风味长久活下去。位于法国西南部,吉伦特河流向大西洋出海口的那一大片砾质丘地,是种植它的最佳区域。

  瓦伦缇娜自认对红酒品质要求严格,完美符合她心意的并不多见。使她无法忘怀的酒出自玛歌庄园。那瓶葡萄酒的产地,成为了她下一步行动的路标。

  如果波尔多葡萄酒能在风味与年份间保持同等水准,日后必能成为收藏家、酒商或爱好者们衡量葡萄酒优劣的基准和标杆。

  她对什么事情的兴趣火苗一旦被勾起,便很难被浇熄。

  于是在停战第二年的冬季,瓦伦缇娜打点好城堡的事宜,启程前往波尔多,避开了葡萄园的采收季,也避开了灼热的日光。

  得益于贵族圈层层交织的情报网,即便瓦伦缇娜因厌烦战争隐居多年,在抵达吉伦特省之前,她仍掌握到了当地知名酒庄的大致情报。那时在波尔多最负盛名的酒庄有四座,从南往北依次是侯伯王、玛歌、拉图与拉菲庄园。这几家声誉在金字塔顶端的庄园产出不但供给本国皇室,还远销英国荷兰,贴着这几家酒庄标签的葡萄酒早已成贵族餐桌上的标配。

  瓦伦缇娜表面上以收藏家的身份在各庄园间拜访,每家酒庄的主人都乐于向这名气质神秘的古堡女伯爵展示他们最优秀的陈酿。

  侯伯王庄的历史最为悠久,当时由一名银行家的家族所有,瓦伦缇娜和庄园负责人简单寒暄几句,礼貌品尝了一杯新酒,婉拒了参观的邀请。她知道庄园里保存着建成至今的种种记录——包括访客信息。她的身份在人类的社交圈里依旧是个秘密,她可不想被写在纸上,几百年后成为被人翻出来的老古董。

  玛歌庄园的酒无疑最合她口味,但庄园主拉克洛尼亚侯爵已年近古稀,玛歌城堡又正值改建,庄园里全是忙碌的身影,她只是礼节性地参观了一圈就告辞了。侯爵的子女看上去对酒庄经营毫无兴趣,这让她短暂地心念一动,若侯爵离世,酒庄极有可能易主,她或许有收购的机会。但不惧时光流逝的她,至少还没遇到愿意等的人,更别提愿意等的事。关乎商业机遇的等待是最不确定的风险,她还不想把时机赌在会有变数的若干年后。

  再往北走是以拥有中世纪抵御海盗的标志性炮塔知名的另一座古老庄园——拉图庄,和排除侯伯王庄的理由一样,瓦伦缇娜尽量避免档案记录系统成熟,会透露她身份的选择。

  最后计划拜访的拉菲庄园在梅多克镇的北端,但有一间外观简朴的庄园与其相邻,从葡萄园的打理情况来看也有明显不同。

  瓦伦缇娜见到了拉菲庄年轻的负责人古达勒,向他打听了那间邻近庄园的情况。

  “木桐庄?”古达勒的脚步顿了一下,用讥讽的语气说道,“空有一块好地,却无善于打理的管家,希望那个新来的庄园主别把葡萄园养坏了,病害波及到我们庄园。”

  “现在庄园里种植的品种是……?”瓦伦缇娜尝了一杯混合酿的葡萄酒,是梅洛为主的口味。

  “大部分是赤霞珠,剩下是梅洛和品丽珠。”

  “不考虑增加赤霞珠的面积么?”

  “我们这一代的土地状况想必您是考察过的,最适合这几种葡萄生长。但您也知道,保持土地风味不是一件易事,拉菲庄的目标是成为波尔多最优秀的酒庄,每年都要保证葡萄的稳定性,我们不会轻易改变传统。”古达勒不苟言笑,有种超越了其年龄的认真,“如果庄园主愿意把隔壁的土地收购,倒是能规划出新的区域来种植赤霞珠。”

  已站稳脚跟的庄园除非遇到重大变故,否则任何外来投资者都难以中途插手,就算她有足够的资金,这些自视甚高的贵族也未必会在走向辉煌的途中让出股份。

  瓦伦缇娜觉得有必要给此行追加最后一站:和拉菲只相隔一条小径的木桐庄园。

  木桐庄的主人布莱恩男爵这几年一直在为酒庄的债务头疼。大革命之后波尔多的庄园都被视为了国家财产拍卖,他看中了这片土地的潜力,靠银行借贷买下此处,想凭借和拉菲庄相同的水土培养出不逊色他们产出的葡萄酒。但因为园地荒废太久,重新治理的这段时间几乎没有收益。越是出名的庄园越能获得上流社会青睐,如果他不能撑过提升品质的恢复期,等于平白浪费了数年光阴,给未来的买家做嫁衣。

  听闻一名女伯爵在探访了那几家知名酒庄后竟然愿意莅临此处,布莱恩男爵仿佛看到了将庄园拉出泥潭的天赐救星。

  瓦伦缇娜在男爵热情地介绍下在主建筑里转了转,这座砖石结构的小型乡村宅邸,比她自家古堡里的一座塔楼还简陋,酒窖空间倒是宽敞,稍加修缮的话可以分出一块区域作为供人品酒的宴厅。

  她主要关心的还是葡萄品种。

  “为什么不发挥水土优势,扩大赤霞珠的种植比例?”

  “您有所不知,我们现有成熟的配比里,赤霞珠占的份额并不多,若贸然大面积改种,恐怕在试出新产品前,庄园就要抵债拍卖了。”

  “如果我给你解决债务,条件是将所有地块都种上赤霞珠,只要庄园还属于你,每年的新酒都给我送来一桶。你意下如何?”

  “这……”

  这是一个对庄园有利到甚至要怀疑她居心的提案。

  “如果需要别的混酿品种,我还可以资助你收购新地。”

  “这……这条件好得让人难以置信。能问一问真实原因吗?”

  “男爵阁下,千金难买心头好。身为贵族,您该懂得这种情怀。”

  瓦伦缇娜微笑,她看出对方不会拒绝的。

3 木桐庄园

  飞机降落在波尔多-梅里尼亚克机场是当地晚上九点,私人飞机的好处是可以不受打扰地好好休息三小时,而坏处是当她们同行程,又有私密空间和可供平躺的软床时,就不存在“好好休息”这一选项了。

  “每次我说别闹,你从来都不听。”塞梅尔维斯揉着被咬疼的脖子,衣领的扣子还没系上,里面那件衬衫因为沾了血,在抵达前就被迫换了件新的。

  “亲爱的,我停手以后你更不高兴的情形,好像就发生在前几天吧。”瓦伦缇娜笑着给她领巾打好结,轻轻抚平,手指顺势拂过她的颈侧。

  “真怀疑我们的衣服没带够。”塞梅尔维斯轻哼一声,临走前拿起茶几上剩的小半杯玛歌葡萄酒一饮而尽。

  在飞往波尔多的私人航班上向来少不了当地名庄的酒,这可是万尺高空上有着精准客户群体的广告牌。

  玛歌葡萄酒和木桐庄出品相比起来具有另一种风味,塞梅尔维斯不是瓦伦缇娜那样的品酒专家,能精准说出不同的葡萄占比,但也能喝出口感的差异,木桐庄的出品更符合她的喜好。

  机舱门外的温度比开着冷气的舱内高一些,风带着沿海城市的潮湿,吹散了二人唇边残留的酒香。

  瓦伦缇娜走在前面,高跟鞋有节奏地踩着金属扶梯,走向停机坪旁早已等候着的一架深色直升机。

  “我们每次出行都要这么浮夸吗?”塞梅尔维斯只在参与基金会紧急救援行动时坐过几次直升机,和被救目标们一起挤成沙丁鱼状的回忆并不美好。

  “这是木桐庄安排的,盛情难却。”

  机身上的庄园徽记被闪过的车灯照亮,一名穿着酒庄制服的工作人员邀请她们上机。瓦伦缇娜坐进机舱,戴上对讲耳机,也递给塞梅尔维斯一副。

  “看来他们的风格是和你学的。”她看见瓦伦缇娜的笑容多少透露着些得意,撇撇嘴说,“我可没在夸奖你!”

  引擎启动,螺旋桨的轰鸣依旧能传入耳内,两人并排坐下后,塞梅尔维斯勾住了瓦伦缇娜的手不再说话。波尔多的灯火随着直升机缓缓升空,在她们脚下变成点点星光。

  离开市区不远便能俯视大片延绵的葡萄园,藤架在夜色中安静地整齐排列着。

  塞梅尔维斯浮现出不合时宜的念头,脱口而出:“那一排排木架,像是葡萄的坟场。”

  瓦伦缇娜笑了,调整了一下麦克风:“有种昂贵的贵腐酒就是要等葡萄腐烂到某个程度才采收,看上去就很像是晾晒干尸。而且……酿酒的过程不就是让葡萄在死亡后发酵它们的尸体么。”

  “原本正常的一件事被你形容得好恶心。”

  “是谁先提起的,是谁刚才还在喝已死之人的血?”瓦伦缇娜凑近,眼神像是在问要不要再来一点。

  瓦伦缇娜配合她的联想是一回事,勾起飞机上羞耻的回忆又是另一回事。塞梅尔维斯狠狠捏了她的手,想甩开时却被紧紧扣住,只得无奈地扭头望向下方的葡萄丘陵。几处庄园主建筑区还亮着灯火,园区里的零星移动的微光是有工人在巡视。

  飞行了二十多分钟,吉伦特河渐渐宽广起来,直升机穿过夜间的雾气缓缓下降,落在了主建筑附近一处修剪平整的草坪上。

  从空中就能看见在地面上等候多时的一名管家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西装下摆,恭敬地向她们行了礼。

  庄园的服务生把她们的行李搬到推车上,站直了等待下一步指示。

  “主人们向二位致以谢意,感谢百忙之中抽身前来,请随我先往客房稍作休息。木桐庄园完全为两位开放,若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看上去六十多岁的管家微微俯首。

  瓦伦缇娜对他点了点头,他的视线并未直视她,但空气中有种两人相识已久的氛围。

  管家给服务生做了个手势,带着她们前往宅邸方向。

  塞梅尔维斯诧异地望着身边的恋人,她知道瓦伦缇娜和木桐庄之间有经济往来,但一路下来享受的待遇更像是瓦伦缇娜曾经救过他们全家性命,而这恩情在由子女们代代偿还着。

  瓦伦缇娜轻描淡写地一笑,牵起塞梅尔维斯的手,脚步轻快得像要去踏青。

  穿过展示有历代年份酒标的长廊,走上大理石楼梯来到二楼,在通向客房的走廊墙上挂着多幅装裱华丽的油画。塞梅尔维斯觉得有几幅曾经在瓦伦缇娜的画廊里见过。

  以画易酒?塞梅尔维斯不是收藏家,不清楚这个交易哪一边更赚,但她的直觉告诉她,种种迹象都属于瓦伦缇娜过去历程的一环,而和木桐庄相关的不仅仅只有画和酒。

  管家将她们送到门口停住了脚步。

  “就不打扰两位休息了,如有需要,桌上电话留着呼叫服务的号码。”

  “今年的采收日子定了没?”瓦伦缇娜突然问。

  “这月虽然少雨,但光照不足,前几天温度才开始回升,预计九月下旬才能成熟。”管家汇报的语气就像瓦伦缇娜才是庄园主。

  “我很久没看葡萄园的采收盛况了,有点怀念。”

  “您想住多久都行,这是我们的荣幸,瓦伦缇娜女士。”管家微笑着鞠了躬,后退几步,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塞梅尔维斯坐到铺着塔夫绸床罩的双人床床沿,床褥未曾预想的柔软,她忙两手向后撑着以免倒下。

  “他们也太客气了,怎么看这个木桐堡都应该跟你姓……背后的交易没那么简单吧。我想听故事了,瓦伦缇娜……”

  塞梅尔维斯使出撒娇技法。

  瓦伦缇娜岂有不吃的道理。

  她走向塞梅尔维斯,缓缓俯身逼着她只能仰躺下去。

  “想听什么?”瓦伦缇娜在她耳边轻声问。

  “你和这里的真正渊源。”

  瓦伦缇娜埋在塞梅尔维斯颈窝间深吸了一口,衣领还带着些许酒精味。

  她笑着说:“你让我想起了当年流行的一道菜。”

  塞梅尔维斯希望她别接着说什么怪话。

  “那时候的各大酒庄除了酒窖必须讲究以外,厨房的规模也代表着庄园的排面。大锅小锅、烤肉旋转铁叉、菱形烧鱼锅一应俱全。有的庄园主和贵族酷爱家禽,尤其是小小一只雪鹀,外出打猎一抓就是几百只,放到黑暗的库房里用燕麦和黍子养肥,宰杀以后浸到阿马尼亚克烈酒里泡上几小时,拿出来串在铁叉上,再用炭火烤得外焦里嫩,最后把脚剁掉,整只入口。”瓦伦缇娜说着,嘴离塞梅尔维斯的脖子越来越近,微微张开,“就像这样……”

  “别把我当成……烤雪鹀!”塞梅尔维斯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一把推开她。

  瓦伦缇娜笑出声,指尖划过她的下颌。

  “呵呵……这道菜过于残忍,后来法律禁止捕猎雪鹀,贵族们才肯罢手。”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木桐庄,瓦伦缇娜女士。”

  “好的、好的,马上就讲到了,亲爱的塞梅尔维斯小姐。”

  瓦伦缇娜从她身上滑下来,并排躺在那张越陷越深的床垫里。

  “那就从厨房破旧的木桐庄怎么被罗斯柴尔德家族接手说起吧。”她的声音像是从一个世纪以前传来般轻柔。

  而两天后,是菲莉嫔·德·罗斯柴尔德女男爵的葬礼。

4 罗斯柴尔德

  几百年来,在欧洲权势的核心阶层一直有一个绕不开的名字。

  从王朝的建立到覆灭,从拿破仑发动的一场场战争到苏伊士运河的开凿,凡是资金流向之处,总能看到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影子。

  这个名字会在某一日传到瓦伦缇娜的耳朵里。

  自从布莱恩男爵采纳她的建议,将原有的整片葡萄园种植上赤霞珠,又陆续收购了邻近的几块地种其他品种用于混合,木桐庄园的命运随之改变。一方成功度过了债务危机,另一方则是每年都有符合口味的葡萄酒送上门,双赢的局面持续了二十年。唯一不高兴的或许是邻居拉菲庄的管家古达勒,眼睁睁看着自家庄园的地位受到威胁。

  那年随橡木酒桶送来的还有一封布莱恩男爵的信件,信中写到他年事已高,虽与儿子都希望继续经营木桐,却因家族另一处庄园急需接手,不得不考虑将木桐出售。他询问瓦伦缇娜是否有意收购。

  瓦伦缇娜不会选择跟一名几十年前的旧人重逢,也不愿把心思耗在一个需要长时间投入的酒庄上,即便她不缺的就是时间。

  有趣的事如果成为长久的工作或束缚,就一点意思也没有了。

  或许真的因为布莱恩分身乏术,那年酒的味道令人失望。

  她给男爵回信中写道:今年收到的酒口感欠佳,酸中偏涩,疑似早期霜霉病感染。病害非一两年可治,若阁下无力经营,不如尽快寻一位不懂行的买家,以免耽误更久。

  视瓦伦缇娜为指路明灯的布莱恩男爵,很快便以一百二十万法郎的价格将木桐庄转手给一名巴黎银行家。不出恩人所料,那一年葡萄园爆发了本世纪以来最严重的霜霉病,从北往南,一传十、十传百,扩散速度比皇帝的绯闻在宫里传播还快。所有的葡萄园都未能幸免,危机应对经验较差的小庄园更是遭受了灭顶之灾。

  那位新接手木桐,却大部分时间待在巴黎的银行家根本顾不过来庄园的管理,又缺乏拉菲庄那样忠心过头的管家,木桐庄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日渐破败。

  再无新酒运来的城堡中,瓦伦缇娜把在过去收到的酒桶按年份贴好标签,整齐存放在她的酒窖里。以她一人的消耗而言这些酒足够她喝上好几个世纪了,她根本无需担忧哪一年葡萄园病虫害感染或歉收。偶尔她会取一杯旧藏,回忆木桐庄蒸蒸日上的年代。

  那年,伦敦即将举办万国博览会,瓦伦缇娜注意到参展目录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葡萄酒,波尔多的四家顶尖庄园也在其中。

  唯独没有木桐庄。

  她觉得遗憾,又有几分不平,在她心中木桐庄的酒丝毫不逊色于那几家。

  是时候让世人尝尝她的收藏了。

  瓦伦缇娜挑出几个自觉口味较好的年份,取样装瓶,以个人名义报名了万博会的展商行列。她不打算做什么生意,只想看看世人如今对波尔多酒,对木桐庄的评价,也许还能收获一些意料之外的乐趣。

  伦敦海德公园的水晶宫里,自然少不了当时已渗透进欧洲金融血脉,罗斯柴尔德家族成员的身影。

  展会结束后,内森尼尔·德·罗斯柴尔德男爵立即前往波尔多收购木桐庄园,对那些同样因为霜霉病在挂牌出售的别家酒庄看都没看一眼。

  他的曾孙在回忆录里提到他是万博会上尝到了木桐庄的酒,而后人在翻阅记录时并未发现木桐庄在展商中的登记;有人推测他是在一个高档俱乐部里喝到了布莱恩-木桐葡萄酒;还有人说是巴黎有位神秘女性说服他到波亚克收购一家酒庄。

  究竟是机缘巧合,还是有人暗中推了一把,众说纷纭。

  只有瓦伦缇娜和男爵本人知道那私下达成的协议,布莱恩-木桐堡从此更名为罗斯柴尔德-木桐堡。

  霜霉病依旧重创着各葡萄园的同时,粉孢菌也来添乱。内森尼尔对治理病害一无所知,瓦伦缇娜让自己的管家前往木桐庄。毕竟在城堡种花和在庄园种葡萄本质并无不同。更何况,能在她身边工作的从来都不只是普通人。

  木桐庄会晋升为一级庄——这是瓦伦缇娜的预见及保证,她需要仅仅是和从前一样的每年一桶酒。

  葡萄园的病害日渐消除,大面积的赤霞珠重新种植,新酒在扩建后的酒窖里发酵。但这仅有的两年恢复期,终究没让木桐赶上巴黎世博会评选一级酒庄的机会。瓦伦缇娜曾拜访过的那四座庄园,靠着长久的优质率和声誉稳坐一级庄之位,将后来居上的木桐排除在外。

  无论之后再怎么精进自家葡萄酒的品质,无论受到多少专业品酒师和贵族的称赞,甚至慕名来参观的旅人都会被酒商们推荐到木桐庄而不是对面的拉菲,当年评级的结果仍旧是权威冰冷的判书:二级庄,永远低一级庄一等。

  内森尼尔男爵带着遗憾辞世,酒庄传给了儿子和孙子。

  瓦伦缇娜安排的管家依旧留在庄园里,银灰的鬓发和挺直的背影数十年不变,岁月从未在他身上流逝。从葡萄的栽培到采摘,从原料配比到销售与记账,他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庄园里每一任主人都知道他们的管家与众不同,却从不问缘由,长辈们默契地保持沉默。财不宜外露,人才的才也是。低调,是罗斯柴尔德家族恪守的原则。

  只要他还在,女伯爵每年收到的酒就不会缺席。即使她早就搬出古堡前往维也纳,开了一间小酒馆,未来还会认识此生最重要的人,再与她一起驻足于世界各地。

  战争的阴云再次笼罩欧洲乃至世界,德军进驻波尔多,木桐庄被军队征用为军官俱乐部。

  管家给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后人安排好逃亡路线与护送者,自己则留在庄园为敌军开门,奉酒,获取信任,保证庄园不被损毁。敌人喝不出品质优劣,最珍贵的酒早被他以神秘术封藏在酒窖深处,躲过了被掠劫的命运。

  战争结束,罗斯柴尔德重返木桐庄。

  工人和资源都短缺的那一年,木桐被迫只采收最好的葡萄,结果极低的产量却酝酿出酒庄史上最纯粹、最无瑕的珍品。

  人们称那一年为胜利的年份。

  要不,请人设计个酒标作为纪念吧。瓦伦缇娜收到了战争结束后的第一批新酒,在给管家的回信中提议。

  从那时起,木桐庄开创了一个传统,每年的瓶标都会请不同艺术家参与设计。首度问世的“V”字款酒标,象征着自由的重生。

  而这批具有深邃色泽、悠长香气的葡萄酒被誉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赤霞珠混酿,何尝不是瓦伦缇娜的一种胜利。

5 渊源

  “所以……刚才那名管家就是……”塞梅尔维斯回过神来才发觉,她们原本肩并肩的姿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相拥。

  “是我们的同族。”瓦伦缇娜抚摸着她的脸,像刚说完枕边故事的长辈,宠溺地望着她。

  把自己的管家派去给新的家族效力,等同于安插了名卧底。而且这名管家对原主人忠心不二,究竟是其天生高洁还是受了某人无法抗拒的魅力影响,塞梅尔维斯虽不愿承认,却不得不倾向于认为两者皆有,后者的占比或许更重。

  “木桐庄的装潢风格变成如今这样,多半也有你的主意吧。”

  “没什么大事。也就请了个剧场设计师重新规划了个大型酒窖,在庄园里加了个博物馆和艺术画廊,送来了几批酒具和……”

  “——停一停。家族的人就这么由着你指手画脚?”

  “反正他们也喜欢艺术,一拍即合的生意。博物馆总得有藏品陈列吧,我那些十七世纪的时尚摆设都成古董了,送来正好借机清理一批旧物。至于酒窖的重建,是因为木桐决定在酒庄内装瓶,原来的空间早就放不下了。改造后的大酒窖赢得一致好评,灯火通明,通风合理,能横放十列橡木桶,一眼望不到尽头,我真该带你去欣赏一番。”

  “难怪你不是开酒吧就是开画廊,原来生意早就规划好了。”

  “嗯哼,不然怎么养你?”

  “我也有工作!”塞梅尔维斯轻捶了她一下,“别以为我不了解你,只做感兴趣的事,实际的心思根本不在经营上。”

  “你了解我,当然知道我的心思在哪……”瓦伦缇娜说着,手指已经搭上了塞梅尔维斯的衣领。

  塞梅尔维斯握住了她的手制止了进一步动作:“我还没问完,先别闹……”

  瓦伦缇娜顺势手指插进她指缝中,交叉收拢,笑着说:“想必你更清楚,让我忍耐会有怎样的结果。”

  “忍着吧你。”塞梅尔维斯翻了个白眼,“邀请函上的称呼是‘瓦伦缇娜女士’,庄园的继任者们知道他们已经给这名女士寄了一百多年的酒吗?”

  “也许他们只是把每年送酒当成了一个传统,就像每天三次祷告一样自然。”瓦伦缇娜用拇指挠着塞梅尔维斯的掌心,“再说,谁规定了瓦伦缇娜这个名字不能继承的,送礼是维系往来的手段。”

  “请问我眼前这位是瓦伦缇娜几世?”

  “是爱你的那一世。”

  “天呐……我受不了你了。”

  “噢亲爱的,原来你不喜欢听情话。”

  “就不能分场合吗?别总是在说到关键地方转移话题。”

  “意思是不关键的地方就行?”

  塞梅尔维斯皱着眉瞪她。

  “好吧,好吧,接下来有问必答。”瓦伦缇娜的嘴唇在她额头上碰了碰。

  “木桐庄的生意伙伴应该不少,就算往来送礼,会这么轻易邀请所有送礼对象?你肯定是有特殊地位的存在。”

  “因为我和现任庄园主也相识……嗯,已经不能算现任了——就是那位年轻时曾是演员,后天即将下葬的菲莉嫔。”

  塞梅尔维斯不自觉地用力攥紧了她的手:“演员?”

  “她年轻时还上过舞台呢,巴黎最好的剧院都愿意请她出演。”瓦伦缇娜假装没察觉到恋人的小心思,“《哈洛与慕德》,我记得是她的话剧代表作。”

  “你天天看她的演出,一来二去的相识了是不?”

  “塞梅尔维斯……你吃醋的样子真可爱。”瓦伦缇娜忍不住笑了,“我可没说是在她年轻时认识的,你忘了,我认识你的时候这位庄园主还没出生呢。她是木桐庄的唯一继承人,后来重心从戏剧转到了家族事业,就成了我画廊的常客。当年她父亲想用毕加索的《酒神祭》作为酒标,被作者本人拒绝了。后来毕加索去世,菲莉嫔找我帮忙,我替庄园要来了授权许可。”

  塞梅尔维斯气得张嘴就要咬她,咬的时候獠牙都没来得及伸长。绝对不是自己一时忘记了她们已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要怪就怪瓦伦缇娜说话说半句引人误会。

  瓦伦缇娜更是笑得停不下来,“放心吧亲爱的,我眼里只有你这个会咬人的小猫。”

  小猫狠狠地咬了她的下唇,解气了之后舔净血迹,埋进了她怀里。

  “后来木桐晋升为一级庄,不出意外也有你的功劳?”塞梅尔维斯这才想起,木桐庄晋级那年的酒标,就是《酒神祭》。

  “大家都知道木桐庄早就该在那个位置。当年的列级评选多少有些不公,我知道是谁从中作梗,只可惜那时我还没和巴黎的政治圈混熟。”瓦伦缇娜顺了顺塞梅尔维斯身后的长发,“后来签订晋升法案的农业部长倒是与我有几分交情,不过木桐能升为一级庄,其实也是众望所归。”

  她的话看似随意,如果塞梅尔维斯意识到那名农业部长就是后来的法国总统,恐怕又想听新的章节了。

  “故事说完了,那么我们该……”

  “睡觉!”

  似乎不太可能。

6 咏叹调

  晴朗宜人的周一。

  政界、文化界和商界的突出人士来了不少,直升机起降坪忙得不可开交,各种豪华轿车陆续驶入庄园。连波尔多的市长,以及当年签署晋升文件的农业部长之妻都出现了。木桐庄一派热闹的景象,仿佛今日举行的不是葬礼,只是一个欢送会。

  瓦伦缇娜看见了好几个熟面孔,她不想过于招摇,和塞梅尔维斯穿着黑色长裙,撑着伞远远站在一旁的大树下。

  丧葬队到达后,大门徐徐关闭。

  一辆装饰着藤蔓和鲜花的葡萄园拖拉机拉着菲莉嫔女男爵的灵柩沿着砾石路驶过,六名身穿蓝色制服的酒庄工人将棺材抬到一片藤蔓丛中。那是罗斯柴尔德家族,木桐庄分支的墓地。

  菲莉嫔戏剧生涯时期的好友为她献上了一首出自《费加罗的婚礼》中的咏叹调。

  旋律曾响彻巴黎的舞台,如今在葡萄园里像唱出了一个时代的落幕。

  塞梅尔维斯轻轻拉住瓦伦缇娜的袖口,恋人知晓了她的用意,反手牵住了她的手。

  “亲爱的,在想什么?”

  “就算是寿终正寝,我也不想参加你的葬礼。”

  “那我会伤心的——我们一族要是死了,恐怕棺材里装的只能是灰烬。”

  “你敢死一个看看。”

  “怎么,塞梅尔维斯,你要跟我殉情么?”瓦伦缇娜把伞放下,作势要走出树荫,“不过被晒死的滋味应该不好受,我怕你吃不消。”

  “给我……回来!”塞梅尔维斯拉住她,几乎要将她搂住了。

  瓦伦缇娜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意,就像新酒启封的那一刻,发酵的岁月混着阳光和空气同时溢出,炫目香甜。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