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空写点

拍卖会

· 五木

1

  真糟糕。

  这栋宅邸屏蔽了所有神秘术。

  塞梅尔维斯不能指责线人提供的情报缺失,毕竟基金会正需要人混进这凭熟客引荐才能入场的拍卖会,有哪个调查员比身为血食怪的她更适合呢?只是她在尝试化作雾气时才发现,作为闯入者,换谁来都一样。

  对神秘术越是了解,越会惧怕同类。尤其是聚集着一群能力各异的人士,在不受制约的私人空间尽情出价,买下无法公开流通的商品时,为了防止力量不均衡,或许人类的枪械和安保措施才是最好用的。

  所以她听见了皮质枪套在奔跑时的撞击声。

  追她的守卫有两人。她甚至能通过碰撞频率估算出他们的体重。她加快了速度。

  在这种法外之地挨一枪可不是闹着玩,不怕死的血食怪也会怕痛。塞梅尔维斯就像一名新人警察赤手空拳闯进了西西里黑手党的葡萄园。

  迷宫一样的通道里,除了一些看上去随时会动的雕塑和铠甲外,再没有其他人。她在监控下依然是模糊不清的黑影,至少他们不能通过摄像头追踪自己,只要跑出屏蔽场的生效范围,就能呼叫增援了。

  但那几乎要跑出庄园,也等同于本次任务失败。

  塞梅尔维斯只能走一步是一步,实在走投无路,就要靠以往的格斗训练成果了。

  走廊两侧是紧闭的门,路的尽头是一幅巨大的风景画,如果她不能把自己变成画里的稻草人,或者像重塑之手的某个干部一样直接变成一幅画贴在墙上,便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很快她就听见追逐的脚步声在几个拐弯之外响起,没想到无路可躲的结局来得这么快,她捏紧拳头,准备回身迎击。

  “不想暴露身份就照我说的做。”

  旁边一扇门忽然拉开,被压低的熟悉嗓音从身后传来,从前光是听到这个声线她就牙龈发痒,额角作痛,但在特殊时刻听见这个人说话,她竟然觉得有些欣喜。

  塞梅尔维斯立在挂画前,抑制住叹气的冲动。

  是啊,地下拍卖会,自然少不了非法艺术品,瓦伦缇娜出现并不意外。

  她已经不想思考她们之间到底是谁在吸引谁了。如果她能找到自己身上的磁铁,一定要把它扳到另一面。

  但现在她需要瓦伦缇娜的帮忙。

  “闭眼。”声音的主人做出了指示。

  以往,瓦伦缇娜的提议换来的都是她的否定回答。比如在维也纳的那间小屋里,她答应换上一套对施展神秘术有助益的衣服,穿上前还不忘嫌弃地数落几句对方的品味。又比如那场被迫参加的二人茶话会,如果不是“暴雨”从中作祟,她怎么可能和瓦伦缇娜并排坐进一张沙发里?

  就算每次交涉她都是口头上拒绝,行动上妥协。

  这一次,她自认是因为情况紧急才没有先说“不”。后果是什么、瓦伦缇娜想怎么样,她希望自己别猜中。

  塞梅尔维斯闭上了眼,感受到眼皮外一阵阴影的压迫。她被推得转了个身,后背重重地撞上墙面。

  “你轻点、唔……”

  还没抱怨完老血食怪的野蛮,对方身上的香味就涌入她的鼻腔,她的唇上传来了柔软的触感。

  她怎么会猜错呢,瓦伦缇娜对她的心思可是一直写在脸上的。

  比起意料之内的发展,塞梅尔维斯纠结的是接吻要不要屏住呼吸,该不该为了演戏演全套而搂上去?她知道瓦伦缇娜是借着戏剧里屡试不爽的解救桥段占她便宜,一时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但当她的牙被舌尖撬开时,还是不由自主睁开了眼。

  做戏而已,一定要到这种程度吗?

  “在这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名持枪守卫冲进走廊,他们腰间的对讲机发出滋滋的噪音。

  塞梅尔维斯被迫像真正亲吻恋人般情不自禁回应着,这让她的心跳不受控地急促起来,耳根热得想把脑袋伸进冰箱里。她本想中断这过于暧昧的吻,但当她的獠牙伸长,撞到瓦伦缇娜的尖牙时改了主意。

  她一把揪住瓦伦缇娜的衣领,狠狠咬向对方下唇,内唇顿时渗出血滴。她吮吸着那处伤口,血气混着唾液散开。来自血统之主的一滴血液就能让她全身细胞沸腾,她的头发迅速转白,如银瀑一般倾泻而下。

  她们紧紧抱在一起,一个在做戏,一个已入戏。

  “啊!抱歉、瓦伦缇娜女士,我们不知道您在这……咳咳、办私事。”目睹了激情戏码的追兵呆在原地。

  瓦伦缇娜紧皱着眉,表情复杂,被打断的恼怒夹杂着被咬的美妙疼痛。她用斗篷裹住塞梅尔维斯,舔了舔唇,回头瞪向两个不速之客。

  “现在知道了,还不滚?你们不去盯着拍卖会安全,倒有空管起我来?”

  他们将扶住枪袋的手放下。“我们接到通知,有人假扮女仆混进了宅子,跑到了这附近。”

  “这么说是怀疑我,还是怀疑我的恋人?”

  瓦伦缇娜似笑非笑地露出了獠牙。塞梅尔维斯在斗篷里暗自掐了她的胳膊,意思是:话是你说的,我可没承认。但她已是红眸白发,唇边带血,和瓦伦缇娜俨然一对亲热到兴头上的血食怪情侣。

  凡是有点野外生存常识的人都清楚,不想被撕碎的话就该远离交配中的猛兽。这里屏蔽的是神秘术,屏蔽不了原始的欲望。

  “没有没有,我们眼拙认错了人,不、不打扰二位了。”其中一人偷瞄了一眼旁边敞开的门,举起对讲机汇报,“未发现目标,换地方搜索。”

  等他们走远,瓦伦缇娜拥着塞梅尔维斯进了自己的休息室。

  暗红花缎的墙面从走廊延伸至室内,华丽的枝型吊灯挂在头顶,一张扶手椅像是自法国大革命时期就摆在那个角落了,整个屋子充斥着旧派贵族的审美。

  “亲爱的,真有缘,我们又见面了。”瓦伦缇娜优雅地靠在那张扶手椅上。

  “瓦伦缇娜……!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巧出现在我的案子里?”塞梅尔维斯掏出方巾擦着嘴角,她不用照镜子都能猜到那里沾上了对方的口红。虽然她的面容不再能浮现于镜中。

  “嘘……小点声,这里有不少人听力要比受惊的蝙蝠灵敏。而且,他们有些人的年纪比你和我加起来都大。”瓦伦缇娜指了指自己的唇角,示意那边还有,“你的工作,难道就是追我?你不是有我的联系方式么,想找我的时候随时欢迎,我一定推掉所有档期安排来见你。”

  “少臭美了,下次你要参加什么私人活动请提前告知时间地点,我好躲开。”

  “太让我伤心了,塞梅尔维斯,你就是这么对待刚刚解救了你的恩人。”

  “恩人?到底是谁吃亏?就算佯装解围你也不用伸……”塞梅尔维斯咬着牙,硬生生咽下了后半句,因为一旦复述出来,她又会回忆起刚才那个掺杂了血液的吻。

  她哼了一声,用力擦去另一侧的唇印。

  “气氛都烘托到那了,你不是也没忍住,回应我了?”

  “那叫演戏,别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喜欢乱咬人,我和你可不是能产出那种气氛的关系。”

  “那么,刚才是谁咬的我,一只叫诺斯费拉图的蚊子?”

  “哈,比起你以前对我做的事,刚才那口的程度还不如蚊子吧。瓦伦缇娜,你平时也是这么随意亲别人的?”

  “首先呢,没有平时。其次,不存在别人。我可没亲过除了你以外的人。”瓦伦缇娜笑着摊开双手,“亲爱的,既然你这么在意我如何对待其他人,不觉得我们是时候迈向下一段关系了?”

  “谁在意你和别人了,你想和蚊子、蝙蝠、蛤蟆还是水豚接吻都跟我没关系!我们之间从前没有上一段,未来也不会有下一段!”

  塞梅尔维斯说着解起了女仆制服的衣扣,扮演服务生的伪装暴露了,她不得不换一种战术。

  就是手指气得有些发抖。

  激动的塞梅尔维斯可不多见,瓦伦缇娜忘了反驳她的口是心非,一直盯着她的纤细手指在纽扣间移动。她摸不准扣子的样子都让瓦伦缇娜看得出神,欣赏的双眼似乎比流星雨爆发的星空还要闪耀。

  她做梦都想着塞梅尔维斯在自己眼前宽衣解带的画面。如果里面没有另一套就好了——即使那套是她送的。

  瓦伦缇娜略有不满地抿着嘴。

  “……看够了吗?没按你的剧本发展,是不是很失望?”塞梅尔维斯整理了领巾和衣褶,把换下的衣服卷成一团,拉开化妆台的柜门,塞进了柜子里。说是化妆台,却没配备镜子,要么是特地为血食怪准备的房间,要么是屋子的主人也不需要这种东西。如果之后被人发现,就让瓦伦缇娜头疼如何解释去吧。

  “虽然是有那么一点遗憾,不过我一向有耐心,也有时间等待。更重要的是,我对我们关系走向‘新的阶段’很有信心。什么都没有,不就代表着无限可能吗。”瓦伦缇娜笑道。

  “你的厚颜无耻足以写进《如何不要脸》的教科书里。”

  “那多麻烦,我现在就能言传身教……”

  塞梅尔维斯一个箭步冲上前捂住了她的嘴。再让瓦伦缇娜说下去,又会和以前一样被带进她的步调里。

  掌心碰到她的嘴唇时,塞梅尔维斯忽然沉默了。从刺激的追逐和热烈的吻中冷静下来后,她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对瓦伦缇娜太苛刻了,如果接下来的行动还有求于对方,这样的态度确实过分了些。

  一直以来,老血食怪就是吃软不吃硬,而她只需尝到一点甜头就会得寸进尺,所以给她的糖一定要适度。

  可是塞梅尔维斯自己都不确认能掌握好那个度。

  她叹口气,转而捏住瓦伦缇娜的下巴,左右检查刚才的齿痕,唇上的伤口已经愈合,看不出一点痕迹。塞梅尔维斯不想承认这张脸有多完美,尤其是对方不说话的时候,那会让她喉咙发热,忍不住再咬下去。

  她不得不移开视线:“说正事。我想知道今天的拍卖会的展品内容。你是受邀的贵宾,一定能带我进会场。”

  说罢,塞梅尔维斯悄悄吞咽了一口,像是耗尽了毕生勇气做出决定,弯下腰凑到瓦伦缇娜左侧脸颊,嘴唇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说道:

  “……等任务结束后,我跟你走。”

  极尽诱惑的湿热吐息让瓦伦缇娜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

2

  塞梅尔维斯的这次任务其实始于数月内连续发生的少女失踪事件。基金会原本只当报案是因为移民潮带来的骚乱,直到失踪名单的长度超过了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极限。

  柏林墙倒塌后,那些跨越围墙碎片前往西德寻找工作的东欧少女,以为能通过介绍所进入豪宅,就算做一名女佣,也比在家乡赚的高出几倍。

  涉及失踪案的介绍所繁多,不单隶属某个公司或资本,大多来自于雇佣的一方的投诉,雇主的口供里要么提到这些女性工作了几天便不见踪影,要么说她们根本没上门报到,还有的雇主谴责她们刚进门不久便偷窃财物逃跑,少数几名是出租屋的房东报案。所有失踪事件发生的时间集中在两个月之内。

  一个女佣可能有问题,所有人都异常的话,就该怀疑提出控诉的人了。塞梅尔维斯的调查经验告诉她,只要跟着水流的方向,山顶的细流终会于山脚汇聚。通过追踪这些雇主的资金流向和社交轨迹,她终于锁定了这栋庄园。

  这座宅邸每隔几个月就会举办一场私人拍卖会,而参加者名单里几乎涵盖了所有报出失踪事件的权贵家族。

  塞梅尔维斯借着雾化形态潜入了庄园,但刚接近宅邸范围,就像撞上透明的塑胶墙,越过界线的瞬间被迫恢复成原形。她只好临时“借用”真正的女仆制服溜进屋子里。

  她本就怀疑这些女性的失踪和拍卖会有关,当她发觉宅邸主人很可能是未记录在册的血食怪后,更加深了猜想:如果那些权贵有意讨好宅邸的主人,最好的方式就是献上最好的血源——年轻的女性。

  但塞梅尔维斯不确定她们会否被当成商品竞拍,或仅仅是私下的献礼,不管是哪种情况,以这里的武装程度来看,失踪的少女们很可能就关在这座宅邸中。

  瓦伦缇娜知不知道拍卖的内情?塞梅尔维斯后来在休息室里问过这个问题,得到了否定的回答。瓦伦缇娜称自己只是为了维系社交关系才来应酬,顺便挑一些感兴趣的收藏。为了揭晓时有足够的惊喜,当天的拍卖品不会提前向宾客公开,参加者并不介意享用这种刺激,因为在这里展示出的东西绝不会是赝品。

  “没想到竟然能遇到你,算是给这乏味的活动增添了想不到的乐趣。”走出休息室,瓦伦缇娜牵过塞梅尔维斯的手,让她挽住自己的胳膊。

  塞梅尔维斯不情愿地靠近瓦伦缇娜,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她的冰冷体温。对方的手曾抚过自己的颈动脉,那时的寒颤仍然记忆犹新,要是被这双手直接触碰肌肤……她咳了一声,试图拍掉脑海里妄想的手。瓦伦缇娜歪着头,用不解的眼神望着她,随即微微一笑,拉着她走向那道通往地底的旋转台阶。

  入口处的接待员看见二人走来,鞠了一躬。“瓦伦缇娜女士,这位是……?”

  “是我的恋人,贝拉。”她搂住了塞梅尔维斯的肩膀,“我们在休息室耽搁了一会儿,拍卖还没进入最精彩的阶段吧。”

  塞梅尔维斯努力配合挤出个笑容,只要她愿意,就能一直保持着白发的姿态,能更好地扮演老血食怪的恋人。

  “对的,刚开始没多久。”接待员看她们未携带手提包,便没有进一步检查。他递过两张名片大小的金属卡片。“二位请拿好号牌,自由入座。”

  “一张就行。”瓦伦缇娜随手挑了一个数字,揽着塞梅尔维斯走进会场。

  这是一座类似宴会大厅的地下空间,但光线要比正经举办晚宴的大堂昏暗得多。环形座椅斜着向下延伸,没有显示当前价位的投影仪,也没有播放拍品照片的显示屏,只有一盏射灯照向中央的展示台,像是一场依旧停留在维多利亚时代的拍卖会。拍卖师正手持木槌站在拍卖台后,介绍着一幅宗教题材的画作,圆形大厅的回声将他的声音清楚传到每个宾客的耳朵里。

  落座的瞬间,塞梅尔维斯嗅到了令人作呕的味道,周围隐约有一股刚从坟墓里爬出来、还带着腐朽泥土的尸体味。她意识到这是一种只有血食怪才能识别出来的记号,就像食肉动物和食草动物的区别那么明显。那是浓郁的香气都掩盖不住的死亡气息,很可能正来自另一群嗜血的群体。

  塞梅尔维斯皱了皱眉,贴近了瓦伦缇娜,把她视作一面屏风,隔绝那股讨厌的感觉。

  瓦伦缇娜以为她是警惕其他神秘学家,在她耳边小声安慰说:“别担心,在这里用不了神秘术,真要遇到什么纠纷打起来,说不定你是身手最好的那个。”

  “……这里也会因为拍卖产生矛盾么?”塞梅尔维斯也压低了声音。她没参加过这类活动,很难理解这种博弈。

  “很少,恶意抬价在这可谓缺乏教养的行为。大家在场外都有盘根错节的生意往来,不至于因为一件拍品闹得不愉快。当然,若是不小心抢了某人的心头好,或许下个季度的航运线上有人就要损失几座庄园了。”

  “真是效率低下的报复方式。”塞梅尔维斯扫视着座位上的宾客思索着。

  “等你习惯了用不完的时间,就能体会到……有时等待痛苦降临的过程,比痛苦来临那刻更值得品味。”

  瓦伦缇娜注释着塞梅尔维斯的侧脸,台上的展品对她来说已经毫无吸引力了。她不知道塞梅尔维斯要调查什么,只想赶紧陪她结束这场任务,前往期待已久的二人世界。

  “痛苦是这样,那幸福呢?如果很快得到你想要的,是不是就不值得珍惜了?”塞梅尔维斯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她的脸被瓦伦缇娜的视线盯得有些燥热。“能不能别盯着我看,你不是来拍卖的吗?”

  印着号码的卡片像魔术师手里的纸牌,在瓦伦缇娜手指间灵巧的翻转,只不过那张卡最后没有消失,被她的食指和中指稳稳夹着,托起了塞梅尔维斯的下巴。

  “亲爱的,你搞错了痛苦和幸福的承载对象。我想没有人会因为一场手术成功得太快,而去要求医生重新开刀。时间多到用不完的人更清楚什么叫浪费,我在你身上的投入……每一秒都是值得的。”

  塞梅尔维斯轻轻哼了一声,迅速夺过了那张号牌。

  “那么,我要是相中了台上的东西,可以随意出价对吧?毕竟这些都算你的‘投入’。”

  瓦伦缇娜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当然,记在我账上。”

  木槌落下,又一件拍品确认了买家。

  “这几件藏品,想必各位早已在新闻里目睹过它们的风采。”拍卖师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两名侍者把藏品抬到了展示区。

  虽然拍卖师还没开口介绍这些东西的来历,瓦伦缇娜稍微瞥了一眼便知道,它们都是来自原东德博物馆的馆藏。每当时局有变,人类政府看做文化浩劫的损失,在她们这样的长生种收藏家眼中,也仅是一次政治崩塌引起的清仓处理,藏品从一个陈列柜搬到另一个陈列柜罢了。

  塞梅尔维斯的余光环顾着出价的客人,试图通过竞拍分析出买家画像——谁更有财富,谁更有权势,谁是人类,在座的血食怪究竟有几个。走私品拍卖虽说不合法,但那本身不属于她要调查的部分,除非台上突然出现什么吸取灵魂的茶壶或者魔法飞毯之类的神秘学物件,那才会给她的任务增加支线情节。

  “可有看上什么?我亲爱的贝拉。”瓦伦缇娜见她若有所思,悄悄拉住她的手。

  塞梅尔维斯抽了一下手,发觉估计错了力道,只好撇撇嘴,没再挣脱。

  “还没,你呢?”她能听见前几排的两人在小声谈论台上的拍品,知道如果自己跟瓦伦缇娜讨论和拍卖无关的事情,极大可能也会被同样“听力好”的客人留意。

  瓦伦缇娜笑而不语,她自然早有看中之人了。

  随着拍卖槌的数次响起,一套十七世纪的迈森瓷器被一名瘦骨嶙峋的老人买入;一枚普鲁士时期的镶钻勋章落到了一名贵妇人手里;接着,弗里德里希的风景油画和巴洛克祭坛画被同一个秃顶男性竞拍成功。

  环形座椅分散坐着三、四十人,至少有一半人参与了出价。但到目前为止,拍品尚不能和失踪的少女们联系到一起,也判断不出宾客身份。塞梅尔维斯皱了皱眉,今天要是无功而返,再想混进来岂不是只能拜托瓦伦缇娜?她都默认了一次出卖身体作为协助的报酬,难道还要有第二次?

  再然后,斯塔西文件、冷战黑料等政治档案也加入拍卖列表,竞标的买家又是另一批面孔。

  塞梅尔维斯渐渐不耐烦起来,瓦伦缇娜像是感受到她的躁动,抚摸着她的手说:“对这些实在不感兴趣的话,不如我们提前离席?”

  “等等,我要看全所有拍品。”

  瓦伦缇娜不再说什么,食指轻轻在塞梅尔维斯手心勾画爱心图案,像是在认真工作的对象身边打发着无聊时间。

  “来宾们,接下来是今晚最后一件商品。”拍卖员走向已经空无一物的拍卖台,将自己置身聚光灯下。“这份商品比较特殊,正是本庄园每届拍卖会的保留项目——本次是来自东方的十瓶佳酿的‘独享品鉴权’。我想,老顾客们都知道那代表什么。起拍价五万英镑,每次加价五千。”

  塞梅尔维斯握紧了瓦伦缇娜的手。她不知道那代表什么,但确信那是她一直等待的线索。

  “五万。”她毫不犹豫地举起了号牌。

  “17号客人出价五万。”

  瓦伦缇娜深吸了一口气,她清楚塞梅尔维斯在查的案子了,以往拍卖进行到这个环节她早就离席,这次她有预感,要陪塞梅尔维斯战斗到底。

  席位里传来几声咳嗽,很快,大厅另一侧一名戴着单片眼镜的西装男士举起了卡片。

  “五万五千英镑。”拍卖师报数,“感谢25号客人。”

  一名黑纱蒙面的妇人也举起了号牌,金属质感的卡片在暗处反光明显。

  “六万英镑。”拍卖师继续报出当前价位,没过两秒又增加了,“六万五千英镑,来自8号客人——七万英镑,25号客人。”

  又有几人参与了竞拍,比此前所有藏品竞价者都多,价格一路涨到了十三万五千英镑。

  塞梅尔维斯第二次举牌,没等拍卖师报数,抢先说道:“二十万。”

  坐席里的客人齐齐转向她,仿佛想看是哪个新人在破坏游戏节奏,可一见到紧贴她坐着的瓦伦缇娜,忽然动作集体凝固,声音在喉咙截断。就像狮群中的首领宣布进食时,地位较低的成员只能退居一旁等待施舍一样。

  瓦伦缇娜闪烁着红光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回望着他们。

  “17号客人出价二十万,第一次。”拍卖师走回拍卖台,木槌已预备抬起。

  之前出价的宾客们纷纷收回了号牌,往阴影里缩了缩。有人发出挫败的叹息,有人低头欣赏地毯的花纹,还有的折扇遮脸,假装从未出过价。

  “二十万、第二次。”

  拍卖师的声音绷得不太自然,他显然也认出了台下那位一直沉默的贵宾。“二十万第三次,成交!”他急切地落下木槌,赶紧给自己的出狱证明盖章。

  塞梅尔维斯最后才发觉自己握着瓦伦缇娜的手,掌心全是汗。

3

  特别拍品的胜出者拥有验货的权利,庄园主管亲自带着她们二人前往庄园的酒窖。因为一路上她们都没有交谈,直到大门被推开,塞梅尔维斯才确认了她的推断。她在寻找的失踪少女正是被当做商品,成为了宾客中吸血一族的专拍项目。

  这里和酒窖的共同点除了都有含酒精的液体之外再无其他相似——如果不将血液类比为美酒的话。橡木酒架替换成了药柜和金属推车,空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一张张病床和隔断布帘在空旷的房间里排列开。十名年轻女性安静地躺在床上,仔细一看她们都被拘束带禁锢着,输液管缓慢滴落透明的液体,心率监护仪的声响单调刺耳。

  塞梅尔维斯感到一阵反胃和眩晕,她借着瓦伦缇娜的搀扶才没一脚从台阶踩空。这就是特殊的“品鉴权”,某类血食怪得以享用少女鲜血的场所。从室内环境和设备损耗程度判断,这种供应环节已经持续了很久,四处可见随着年代更迭和科技进步变化的装修改造痕迹。

  “劳烦管家先生介绍一下,没记错的话,我还是第一次见识你们的特别项目。”瓦伦缇娜对这种囚禁人类当成血奴的场面早有耳闻,她只是配合塞梅尔维斯提到的调查,替她要一些口供。塞梅尔维斯的脸色阴沉,要是没被屏蔽神秘术,估计马上能把这间牢房拆个底朝天。

  管家鞠了个躬,他没留意到塞梅尔维斯的表情,却因为能向瓦伦缇娜这样的大客户展示业务感到自豪。“过去,古老的采血方式会因供应者的恐惧造成血液口感不佳,本庄园一直在与时俱进改善工艺,目前她们都处在低剂量的镇静诱导状态。”

  塞梅尔维斯握紧了拳,目光几乎要从管家身后穿心而过。瓦伦缇娜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像给猫顺毛似的摸了几下,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们的专业医疗团队在抽取血液后,立即通过恒温管道送至酿造间,搭配客户钦点的葡萄酒进行调配。二位等会儿就可以挑选用作基底的酒,当然如果喜欢纯正口感,也可以选择原汁原味什么也不加。”

  “如果我说用原始的方式更好呢?如果我现在就想撕开这些昏迷少女的喉咙,你们会怎么安排?”瓦伦缇娜发出一声嗤笑。

  管家额头渗出了冷汗,“瓦伦缇娜女士,我们是严格遵守规章制度的,每批供血者在采够定量的血液后都会被洗去记忆放走,整个过程中都不被允许接触您这样尊贵的存在。”

  “放走?放去哪儿?她们是怎么来到这的?”塞梅尔维斯连环追问,若不是瓦伦缇娜又拉住了她,恐怕会一拳把管家打晕,再带走所有被囚禁的女性。

  这种一时冲动的想法肯定会给她们带来大麻烦,塞梅尔维斯狠狠捏了瓦伦缇娜的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呃、这、这是商业秘密……但我们可以保证血源绝对健康安全,她们之后会在人类的医院苏醒。”管家的汗珠滴到地上。

  塞梅尔维斯松开了瓦伦缇娜的手,走向监控设备和那排恒温管道,在每个床位绕了一圈,大有一副卫生检查员的气势。

  她指向一名病床上的少女说,“我不觉得这个条件下的供血者能健康,你没看见她的皮肤已经出现一片红点了吗?她们有没有经过针对长生者的神秘学病毒筛查?你不告知来历,我是否可以怀疑她们来自瘟疫高发地区?我听说东欧有一批难民最近刚来到这边,他们的居住地就爆发了几起溶血病毒感染案例,和这名女性身上的红斑是一模一样的前兆。”

  “噢,亲爱的,你是说我们刚刚花了二十万英镑,换来的是一顿可能会吃坏肚子的晚饭,更有甚者会造成免疫系统崩溃?”瓦伦缇娜看向不知所措的管家。

  “不、不是这样的,我们保证……”他的职业培训里有一条准则——不能得罪瓦伦缇娜。

  “虽说我们有合作往来,但这关乎个人健康的问题,简单的一句保证一文不值。我甚至可以投诉你们欺诈销售。”老血食怪冰冷的话砸向他。

  她们一唱一和,把管家吓得快要跪在地上。

  “这样吧,我有个提议。”瓦伦缇娜说,“既然你们一批供血者在抽血一轮后会送走,这次的就当已经抽过了。我也不要求别的,给我们换上等价的葡萄酒。听说,82年拉菲庄的你们有不少,就来二十箱吧,按收藏的价位计算你们也赚了。否则我在内部期刊里的点评可要实话实说了,堂堂庄园提供的血源来路不明,疑似带有炎症。”

  管家的脸色从惨白转为铁青,他非常清楚,要是瓦伦缇娜真的在那本精英期刊里发表一段差评,这座庄园累积了百年的信誉就会和被阳光暴晒的低等血食怪一样化为灰烬。

  “既然是您的要求……”他终于想起掏出丝巾擦汗,声音嘶哑,“82年的拉菲,我们会送至您府上,恳请您的原谅。”

  “亲爱的,你还有什么附加条件可以一并提了,毕竟拍下资格的是你。”瓦伦缇娜从身后搂住了塞梅尔维斯的腰,笃定她不会挣脱。

  塞梅尔维斯配合着表演,任由瓦伦缇娜揽着,语气平静:“我要知道她们是从哪里捡回来的。管家先生,你们的商业机密有可能导致严重的卫生事故,万一你们的合作渠道已经烂透了呢?为了健康考虑,我要直接避开你们的合作商。还有,赶紧把这些供血者送医,你们也不想病毒在庄园里扩散吧?”

  “我这就让人送来合作名单,马上安排医院的车,二位千万别跟其他人提这件事!”管家颤抖的手拨通了对讲机。

  塞梅尔维斯舒了口气,轻轻依偎到瓦伦缇娜身上,庄园的血液产链不会彻底断绝,她也仅仅是救了眼下之人,但她背后如大理石般冰冷的体温,这一刻却成了她对抗肮脏的交易体系的唯一依托。

4

  四辆救护车停在庄园门口,趁着夜色,神智不清的少女们正被从宅邸抬出,转运至医院。

  而另一辆黑色的轿车会开往市区的一间酒店。司机发动引擎,车门合上,庄园那股令人窒息的腐朽被彻底隔绝。

  “……既然事情办完了,我会履行之前的约定。”

  “噢?我还以为你会借口去‘汇报任务’放我鸽子。”瓦伦缇娜扣住了塞梅尔维斯的手,“……很快圈子里都会知道我为了个脾气古怪的恋人,豪掷千金参与了一场从来都不感兴趣的血液拍卖。恐怕我的名声在基金会里还会变得更糟,像极了伪装终于败露的嗜血怪物。”

  “你是会在乎基金会怎么看的人么?”塞梅尔维斯把全身重量交给了真皮后座,闭上了眼,如果接下来还有一场疲惫的旅行,她得养精蓄锐。

  “我只在乎你怎么看。”瓦伦缇娜往她身边挪了挪。

  “我才懒得看。”

  “呵呵,我很高兴你这么说。”

  塞梅尔维斯闭上了嘴,不再搭理她。

  “哎呀。”瓦伦缇娜突然想起了什么。

  “又怎么了?”塞梅尔维斯半睁一只眼。

  “在那间酒店里,我订了三天的总统套房。”瓦伦缇娜指尖勾起塞梅尔维斯的领巾,“一个人太空旷,你不介意多陪我几天吧?”

  “我有什么好处?”

  “送至府上价值二十万英镑的红酒?”

  “那本来就是我的。”

  瓦伦缇娜笑出了声,她现在越来越能明白塞梅尔维斯的话中话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