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归档报告 第一章 双镜
1 新人报到
如果不是那封基金会寄来的调任信没被施展阅后即焚的神秘术烧成灰,白纸黑字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塞梅尔维斯也不会愁眉苦脸地提着旧皮箱坐上前往维也纳的蒸汽船(当然,烧成灰的命令也不得不执行)。她原本以为基金会会像上次那样,只是让她帮忙找回一头能说卢森尼亚方言的走失山羊,最多加上帮一个对自己施展了失忆术的神秘学家找回解咒方法——这些她都能应付。可如今,这封用三重封蜡、一页正文附带五页注释的调任信,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被升任为“维也纳警局特别档案科”探员,即刻生效,不容推辞,祝旅途愉快。
维也纳,她想。那地方到处是歌剧、艺术、大谈艺术的贵族们,怎么看都不像适合办案的地方。她最头疼艺术了,用基金会前辈霍夫曼的话来说就是:看不懂。可基金会的命令就像吸引驴子往前走的萝卜,她需要这份工资。
蒸汽船在浓雾中靠岸。塞梅尔维斯踩上码头,雾气像面粉一样黏在她的皮肤上。她满心期待会有“维也纳欢迎您”的牌子迎接,或者分部的同事在岸边朝她招手,结果等来的只有干巴巴的几声鸟叫。信件里洋洋洒洒写了一堆员工守则,却没有包括这个特别档案科的位置,显然基金会对“新来乍到”的理解异于常人,难不成要她亲自找个警局询问?
出师不利都不足以形容她的首次维也纳旅程。她先是在霍夫堡前的广场上被驶过的马车溅了一靴子泥,那速度堪比刚抢完金库的劫匪在驾驶,她甚至来不及看清车夫的脸,也就无从记下仇人的面貌,说是仇人有些言重,可这是她为了给同事留下好印象特地买的新皮靴,就这么遭了殃。在广场书报亭买地图时不知哪来的一群吃撑的鸽子飞过,空投下的鸟粪正好砸在地图中间,把附近地标盖的严严实实,她不得已又买了一份,差点怀疑这些鸽子是报亭老板的同伙,专门讹诈游客。走过两条街区到警局一问,人家说根本没听过什么“特别档案科”,还怀疑她出示的警局徽章是伪造的,要把她抓起来。
塞梅尔维斯气喘吁吁地逃进一条狭窄的街道里,街道两旁的建筑旧得像在比谁更先塌掉。她靠在街角的墙边喘着粗气,瞪着手里那张地图,就快能用眼神烧出洞来。她揉揉额头,试图冷静。如果基金会没有在信中明写档案科的位置,那一定有不能写明的道理。
她再次从腰包里掏出那封调任信,厚重的羊皮纸被雾气浸润,微微发潮。她逐字逐句扫视那些枯燥的条款,员工守则、保密协议、紧急联络方式……还是没有地址。她正要骂出“废物官僚”时,发现了信上不对劲的地方。这是一封手写信,某些句子里的字母是左右反着写的,她本以为是写信人的习惯,但细细看下来只是个别的字母如此。
她一个字母一个字母默念着,用包里备着的石墨铅笔勾出了特殊字母,“Sub umbra sancti Stephani, lapidem cinereum quaere——在圣斯蒂芬的阴影下寻找灰石?”侥幸她在匈牙利佩斯分部时学过一些拉丁文。
圣斯蒂芬?塞梅尔维斯猛地抬头,远处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尖顶在雾中快被隐没,别说圣斯蒂芬的阴影了,全维也纳也找不出阳光普照的地方。她又举起信端详,看到了上下反写的字母。
救命啊!塞梅尔维斯快在心里叫出声了,基金会的藏字趣味实在不敢恭维。硬着头皮再捋一遍信,得到了新的词组“inter libr?s c?ffeaque”——中间缺失的字母是“o”,当然也可能不是缺失的,毕竟一个圈怎么画都是圈——内容是“在书与咖啡间”。
看来新人的第一个任务是找到她的任职部门。
她收起信和地图,在附近寻找书和咖啡相关的场所。这条街上的灰石建筑鳞次栉比,一粒沙隐藏自己最好的方式就是跳进沙坑,而她是揪出这粒沙子的人。转过一个路口,抬头望向教堂尖顶,这个角度它已经被各种屋顶遮挡住了。正当她思索“藏于阴影”指的是站在观者角度还是档案处角度的问题时,一股浓烈的咖啡香混着烤栗子的甜味顺着呼吸钻进了她的脑子里。街角有家写着“祖姆·布劳恩豆”的咖啡馆,门前摆着两张小桌,几个老人慢悠悠地喝着咖啡。咖啡馆紧挨着的左边正巧是一家书店,橱窗里堆满泛黄的旧书,招牌上写的是“莱克塔斯书肆”。
但是这两个店铺中间并没有别的入口。
塞梅尔维斯闭眼思忖,这条路应该是对的,她或许还遗忘了什么,仔细想想那封信的奇怪之处。
火漆。她的拆信习惯一向是无视封蜡直接用拆信刀在顶部削开,这样之后就能不看内容分辨信来自哪里。这封信上层层叠叠的厚封蜡肯定不是让她练习刀功的。她取出包里的小刀,一点点剥开火漆,摸到了硬质地的东西。把蜡完全剥掉以后,得到了一个圆形的玻璃片,是枚透镜。
原来是障眼法——塞梅尔维斯透过这块圆镜看向书店和咖啡店中央的位置,空气荡起涟漪,两家店相连的墙壁微微扭曲,露出一道嵌着木门的灰石窄墙,门头上随意刻着歪歪斜斜的“档案科”字样。她屏住呼吸,左右观望,对于行人和咖啡馆的老人来说她就像雾气一样可以忽视的存在,没人朝她多看一眼。塞梅尔维斯伸手推开一道门缝,里面吹出冷风,她打了个寒颤,秋季的维也纳温度本就不高。
木门在她进入后关上,街道的杂音瞬间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面前是狭长的走廊,深处一片黑暗,头顶煤气灯投下的影子摇晃,皮靴踩在地板上噔噔作响。塞梅尔维斯庆幸自己不是那种进入狭窄空间就大声尖叫的人,说不定反而会吓跑这墓穴中的魂灵。她扶着粗糙石面触感的墙壁向前走,直到眼睛适应暗处环境,摸到了尽头的木制楼梯,她小心翼翼地上楼也阻止不了台阶发出抗议的吱呀声。
这里真的有人存在么?为什么每个人都没察觉她的“闯入”?
推开二楼一扇厚重的门,眼前的景象告诉了她原委。这是一间大得有点过分的档案室,高耸的书柜快穿破头顶斜面变成烟囱伸出屋顶,格子上摆满了装档案夹的箱子,有些贴着封条,有些疏于整理散落在外,每栏柜子一侧都配备了比她还高的滑轨木梯。天窗洒下的光线里漂浮的灰尘都是静止的,空气中散发的纸和墨水味似乎宣告着此处把时间也封存了。经过一排排书柜,在入口的对面是另一扇挂着“办公区”牌子的小门。
踏着台阶下楼的时候塞梅尔维斯回想起在孤儿院里偷偷溜进院长藏酒室的经历,结果并不值得怀念,她本能地放轻脚步。再次来到一楼,眼前又是另一种布局。她置身于一间两面带窗的办公室,只是今天光线有些昏暗,白天也需要点着蜡。房间没有刚才的档案室一半大,书卷、咖啡渣和金属油混合的复杂气味,如同她找到这里的旅途。墙上挂着维也纳地图,图上用红圈标记了几个位置,旁边褪色的布告栏上订着几页纸,距离太远看不到写了什么。
“……塞梅尔维斯?”
还没看清办公桌后的身影,就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叫她的名字,带着迟疑和无法掩饰的惊讶。
“拉兹洛老师?”她脱口而出。遇到熟人的惊喜把她一路过来的苦难(只是有些倒霉)完全洗刷。
拉兹洛·霍瓦特,在佩斯分部教导她基本刑侦学和简单防身术的导师,两年前刚过完60岁生日就以身体不适的理由向总部申请告老还乡,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和老师过招时下手太狠把他打伤了而内疚不已。
“真是你?你怎么……”矮壮的白胡子导师看着十分硬朗,说不定能赤手空拳打到一头狂奔的牛,他站起身皱着眉打量她,揉了揉双眼确认这不是幻觉。
重逢不该是这样吧,为什么老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塞梅尔维斯心里隐隐发苦,取出信递给拉兹洛,挤出标准式笑容说道:“总部寄来的信,这里的地址用了加密写法,找得我好苦。老师,你们每天都走那个长通道上上下下么?”
拉兹洛接过信翻阅着,满脸疑惑,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巴掌拍在桌上,陶瓷杯哐啷一声跳起来,沿着桌面打了个转。
“噢!那是总部设的伪装,他们派人传消息的话就走那条路。我们才懒得爬那鬼地方,平时直接从书店后门进来,还能顺便买杯咖啡,买书也可以蹭个员工价。总之,事务署——正式点说,是调查所有神秘学相关乱子的地方。不管是物件、咒术还是神秘学教团,出了岔子都归我们头上。这里还有个地下室,保管着一些神秘学道具。我们身份和办事地址都不能被敌人发现,你也知道他们狡猾得很。”
基金会的敌人——重塑之手。一个建立于中世纪,无视普通人生命,想复兴神秘学家势力以统治社会的组织。基金会跟他们纠纠缠缠几百年没分出胜负。塞梅尔维斯早有耳闻,但从未接触过和他们相关的任务,只有资深探员有本事从那些任务里全身而退,更多的人收到重塑之手的调查任务第一时间是考虑写遗书再和家人拥抱而后赴死。
“这边的形势很严峻?”
“也没多严重,就是以前干活的人太嫩。上头说会派个新人过来,还以为又是某个刚出训练营的小崽子。”拉兹洛把信还给塞梅尔维斯,“之前有个新人哭着说再也不干就逃跑了,还有个人说自己患了什么、什么‘咒语错乱症’,申请调职,最近那个失踪的菜鸟被人找到的时候正在猪圈里跟兔子一起吃草。这些不靠谱的,半点任务都完不成还要我和头儿给擦屁股,署里换人的速度比我换衣服还勤。看来信件藏字是那边增加的新人测试,他们也该意识到入职考核的必要性了!这份工作可不轻松啊,唉,我其实不想你卷进这些麻烦事儿里,不过这的工作真得来点有用的帮手。”
原来是这样,塞梅尔维斯总算放了心,老师并没有嫌弃她。
“您不是回乡下修养了吗?怎么调来这了。”
“我刚休息不到半年,他们就要成立个这个新机构,不知道哪个仇家跟上面说我教新人有一套,总部开了一堆家里老婆子拒绝不了的条件,连哄带骗把我家人都诓到维也纳了。嗨,只要做过一天基金会的猎犬,一辈子都要替他们狩猎。“
拉兹洛满腹牢骚,却也不像讨厌这份工作,他竖起拇指越过肩膀向后指了指一扇紧闭的门说:“先找卡斯帕报到吧,他就是这的署长。算上你,我们就五个劳动力——其中一个发号施令,还一个是基金会派来的顾问,亚齐神父,通常待在书店里,你要走书店进来说不定就撞见他了。至于那个桌上堆满仪器和零件的大发明家,今天休假。”
第一天结识所有同僚的计划落空。不过塞梅尔维斯也不是特别钟爱社交,正巧她的脏靴子不太有颜面见人。她向拉兹洛鞠了一躬,走到门前敲了敲。
里面传来咳嗽,一个沙哑的嗓音说:“请进。”
塞梅尔维斯小心翼翼拉开门进屋,再用放在背后的手轻轻带上,浓重的黑咖啡味被锁在室内。坐在书桌后方高背椅上的是个瘦削的灰发中年人,穿着塞梅尔维斯只有参加葬礼才会选用的黑色大衣,鹰钩鼻衬托他深深眼窝下的黑眼圈像三天没睡过觉。他眯着眼从上到下把塞梅尔维斯看了一遍,边掩住咳嗽边从抽屉里拿出两把几乎看不出区别的黄铜钥匙摆在桌上,食指和中指各按住一把,往前推了推,修长的手指让关节更明显。咳嗽结束他才说话:“书店钥匙,宿舍钥匙。你住莉娅隔壁。”
莉娅是谁,塞梅尔维斯想问但是忍住了,他仿佛再说几句话就要咳出肺来,为了不让自己成为刚入职就谋杀上司的凶手,还是找老师打听去吧。她收起钥匙,看见靠在椅子一侧的雕花乌木手杖。
“你先回去休息,明早九点来正式报到。”卡斯帕没有问她的名字。
塞梅尔维斯离开这间屋子长舒一口气,他给人的感觉太过压抑,那布满血丝的双眼仿佛能看穿一切,她会不自觉地移开和他对视的目光。
拉兹洛带着塞梅尔维斯从通往书店的门出来,他提到的亚齐神父并不在店里。宿舍离办公区不远,是一栋普通的三层灰楼,外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砖坑坑洼洼布满坑洞。塞梅尔维斯心想只要这些不是弹孔就行,哦,狼人的爪痕也不行。从老师那得知莉娅是先前提到的“发明家”,今天借着阴天在屋里睡觉呢。拉兹洛把她带到屋门口就离开了,他们决定不打扰休假者的安眠——不过要选偷懒佳日的话,她会投雨天一票,在被窝里听着雨声安眠是仅次于发薪日的美好日子。
在打开三楼宿舍那扇门前,塞梅尔维斯原以为基金会安排的宿舍会是某种临时避难设施的变种,比如墙壁永远潮湿的地下室或者天花板掉漆的储物间,毕竟基金会的钱可能都花在包裹透镜的封蜡上了。所以她在看到角落那张结实橡木床时颇为惊讶,柔软的毯子没有一点霉味。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小书桌,旁边放着藤编靠椅和高度正合适的木凳。窗台上有两盆绿植,叶片向着窗外的方向生长,以她浅薄的植物学知识认不出它们的种类。窗户正对着街角的书报亭和面包店,出门三十步能喝上热咖啡,五十步能买到德式香肠卷,一切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样子。最让人欣喜的是屋里竟然配备了独立浴室,即使是需要自己加热铸铁炉子烧水。
塞梅尔维斯放下皮箱脱下外套,满意地坐到床边,她又觉得维也纳没那么差了。
2 档案处调查员
舒适地一觉睡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内,这日是十月里难得的晴天。塞梅尔维斯伸了个懒腰,听见楼下传来卖报少年的吆喝:“皇帝的鹦鹉叛变啦,大闹宫廷晚宴!多瑙河出现幽灵船,渔民吓破胆!”她闻到窗外飘来刚出炉的面包香味,那温暖的小麦香裹着皇帝卷酥脆外皮的焦香,还夹杂一丝苹果和肉桂的甜美,仿佛整条街都在为她烤制一顿丰盛的免费早餐,不由得多吸了几口,这才叫来自维也纳的欢迎。看了眼放在床头的银壳怀表,还没到6点,有充足的出门时间。
她悠闲地点燃浴炉里昨晚预先装好的煤块,把热水倒进脸盆里洗了把脸。塞梅尔维斯的工作行头非常简单:贴身硬领绣花白色上衣和花纹相近的手套,比普通长裙稍短一些的暗绿色裙子,天冷的话会在斗篷下加一件类似男款骑装的蓝色短外套,昨日遭殃的黑色长靴也已经擦洗干净,随身携带的棕色小包装着记事本和各类道具,一顶别着白色羽毛的改良黑色宽檐软帽,拉紧斗篷绳结时不忘将怀表扣在腰链上收好。
塞梅尔维斯啃着楼下面包店买的皇帝卷,酥脆的面包屑撒了一路,走到莱克塔斯书店时还没吃完,这要是重塑之手的人跟踪她还不直接把办事处一锅端了?她想想就笑出声来。听见笑声,书店里坐着一名看上去三十多岁的男性抬起了头。他穿着修身裁剪的棕色外套,同样颜色的呢绒帽子下露出垂肩的金色卷发,不像神父打扮,倒和一些便衣警探有几分相似,腰间别着一个小卷轴,胸前戴着六边形吊坠,配着那张轮廓鲜明的面容,塞梅尔维斯以为是古代爱琴海的雕塑穿着现代服饰复活了。
他冲塞梅尔维斯点点头,没有说话,又自顾自翻起手里的书。收银台后方的门开着,她经过的时候看见下层台子上摊开一本账簿,最近日期还有几条记录(好像书店真的在认真做生意)。她猜测这个人就是亚齐神父,莫不是基金会派来顺便看店的,确实能靠外表吸引一些顾客光临。
她比约定的时间来得早,拉兹洛和莉娅都还没到,署长的办公室门开着,她的上司正举着一张烧到一半的纸扔进脚边的金属桶里。
“坐吧。”卡斯帕以眼神指了指面前的待客椅,他今天没再咳嗽,但黑眼圈的情况依旧没有改善。
“塞梅尔维斯,原匈牙利佩斯分部调查员,前来报到。该怎么称呼您?署长?长官?头儿?”她注意到桌上放着一个被黑布缠绕得严严实实的椭圆形物件,露出银色手柄,看上去像一面镜子的持握部分。
“随你便,叫我卡斯帕也行。卡斯帕·兰肯,维也纳异常事务属负责人。拉兹洛有临时任务昨晚离开了,本想他带你熟悉环境后再开始第一份工作。“他食指无节奏地敲击着桌面,脑中斟酌要说的句子,“维也纳各处警署筛会选出跟神秘学相关的事件,让信使送到档案室。有个案子,消息刚送来。”
他指着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东西说:“收藏家报案藏品中一面金的镜子丢失。原本是金和银制的一对手镜,特别之处在从金的那面能看到银的镜子照应的事物,反之亦然。换言之可以通过两面镜子相互监视。因为镜子的特殊性,任务分到了我们手里。”
塞梅尔维斯看卡斯帕停顿了许久,小心翼翼开口问道:“银的那面镜子……会是故意留下监视追捕人员的么?”
卡斯帕的眼球左右扫动,似乎思考着什么,他说:“不排除这种可能,在不清楚对方身份前我们的人绝不能通过观察镜子追踪。目前已知情况暂时是这些,等莉娅来了让她给镜子做个检测。你可以先找报案人聊聊,地址在这里。“
他撕下一条纸带,在上面写了贵族区的一个地址和名字。
“去吧,就说你是档案科的。”卡斯帕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造型和市警局类似的盾形徽章,连同纸条一起交给塞梅尔维斯。
她还有一堆问题想了解,比如因公乘马车的费用报销申请流程之类的,但一看到那对黑眼圈就把话咽回了肚子里。在佩斯分部的时候她就因为用村民的草垛车拦住偷羊贼造成平民财产损失,填写了一份冗长的赔偿申请单等主管签名层层审核,两个月后才发放赔偿金。为了不让现在的署长操劳成疾,也避免自己先垫一顿早餐的路费,她觉得走着去是最佳方式。
塞梅尔维斯开始了调来维也纳新部门的第一个任务。
按照地图指示的路线,从事务署去内城区的路程不算远,但低洼区仍有前几日积水,走在不平的青石路面速度受到限制迈不开步子,直到经过昨天遭遇疾行马车的广场步伐才快起来。阳光下的霍夫堡宫远远看去像一块又大又长的白色松软蛋糕,密密麻麻的窗户和廊柱都是蛋糕上的点缀。丢失手镜的收藏家住在交易所附近,毗邻圣斯蒂芬大教堂,没有雾气遮挡的教堂尖顶很好地成为了指路牌。
这是一座老旧样式但仍显气派的宅邸,米黄色外墙爬着几支修剪过头的常春藤,大门嵌着几片铜雕花纹。按理说这条街区的治安应该是全城最好的地段之一了,能从此处行窃的贼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带着疑问,塞梅尔维斯整理了衣摆,敲了敲门。
几秒后,一个穿着深灰色马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仆人开了门。他的目光从她略带泥点的靴子扫到腰包,再落在她掏出的徽章上。
“是格奥尔格·冯·施瓦岑费尔斯伯爵府上么?我是警署档案处派来调查镜子盗窃案的塞梅尔维斯。”
“请进,女士。”仆人目光收敛,神色恭敬,后退一步让开入口,”老爷在屋里。“
大厅两侧高大的拱形窗使得屋内采光极佳,四面墙上挂着各式画作、雕像和一些花纹奇特的匕首短剑,比起家庭客厅更像一间私人博物馆,塞梅尔维斯好奇它们哪些会和丢失的镜子一样具有神奇的作用。
仆人敲敲书房的门,得到门内回应后推开门躬身道:“老爷,警署档案处派来一位女士,说是为昨日失窃案而来。”
坐在靠窗书桌后穿着一身深蓝晨袍的男人正在书写,微微抬头,带着被打断的不耐烦说道:“我昨天已经把情况说清楚了,镜子也交出去了,为何还要来再问一遍?”
赛梅尔维斯站在门口,朝他礼貌地微微一鞠躬。
“伯爵阁下,我是警署特别档案调查科的塞梅尔维斯,昨日负责询问的是巡逻署的同僚,他们的职责是现场取证和追捕疑犯。”她展示了徽章,语气平和,“而我们负责的是与特殊物品相关的后续调查,因为失窃的物品具有……某些非常规性质,才由我们接手。我们正在对您的另一面镜子进行检测。”
格奥尔格伯爵放下笔,权衡这名年纪不大的女士是否配得上“特别调查”的职责。刚盯着她几秒,他不知为何惧于对方的视线,终于点了点头,语调松了口。
“请坐吧,你想知道什么?”
塞梅尔维斯此刻心里在感谢拉兹洛的教导,论跟别人对视她可没输过(除了新署长卡斯帕·兰肯),她都能把走失山羊盯得服服帖帖跟着走,还被拉兹洛夸奖有审讯官的潜质。
“您的镜子是放在哪儿被偷的?“塞梅尔维斯从包里拿出本子和笔,“抱歉,借墨水一用。”
格奥尔格把面前刚才正在用的墨水往外推了推。
“它们原本分别挂在二楼两个收藏室里,金的在东侧,银的在西侧。你们应该知道它们作用了,是我监控另一间收藏室的最佳藏品。每个月我都会请金匠来例行保养,昨天正是保养日,我吃完午饭,去东收藏室准备取镜子的时候发现已经丢失。西收藏室里那面银的还在,但是从镜子里只能看到漆黑一片。”
“最后一次见到两面镜子都在是什么时候?”
“前晚睡觉前,我检查了一遍藏品都还在。”
“窗户可有被撬开的痕迹?”塞梅尔维斯一边记下关键信息。
“没有。屋里也没有除我以外的人进去过的迹象,我每次都会在门上做点只有自己知道的记号。”
“在失踪前知道镜子特殊之处的人都有谁?”
“我,给你开门的男仆,负责保养的工匠,还有就是几十年前卖给我镜子的商人。”
知情者很少,塞梅尔维斯一手撑起下巴思索。如果伯爵不是记忆出错或者撒谎,通常这种情况只能发生在镜子本身被做了手脚。
“您请的工匠一直都是同一人么?”
“这么说……上个月来的似乎是徒弟,我看也不是什么特别复杂的活儿,交给他也无妨,他在我工作室里进行保养工作,除了用的时间长了点,事后没发现什么异常,我就当徒弟手艺生疏。不过昨天本该老金匠来的日子,却不见人。”
塞梅尔维斯扶着额头揉了揉皱成一团的眉毛。
“请您告诉我金匠师傅的地址,我可能需要问他一些问题。”
格奥尔格说了个地点,塞梅尔维斯记了下来,合上本子说道:“最后,请带我到您的工作室看看。”
她跟着伯爵穿过走廊,拐进一条隐秘的通道。格奥尔格拿起墙边挂着的煤气灯在前面带路。通道尽头是扇沉重的橡木门,上面挂着高级铜锁,比起需要隐藏地址的事务署大门气派多了。
屋内靠墙整齐摆着几排操作台,看上去是为不同藏品配备的保养器械。一面墙上挂满了精细的工具,从金属雕刻刀到细毛刷应有尽有。中央是一张较大的操作桌,桌面铺着几张半旧羊皮纸缝制的本子,记录着保养流程和日期。
“这张台子就是保养手镜的地方。”格奥尔格拍了拍那张大桌说道。
塞梅尔维斯摸了摸桌面,举起手在煤气灯下搓搓手指,指尖沾起几粒金色和银色的粉末。
“您是看着金匠徒弟工作么?”塞梅尔维斯走到挂着工具的那面墙,逐检查那些刮刀和刻刀,使用痕迹都被擦拭掉了。
“我看他空手而来,用的保养工具也都是这个屋子里的,理应和他师父工作的流程差不多,就等他干完活才来查验。”
“金银漆也是您这准备?”
“对,都在那个柜子里,小瓶装着,前几天刚备了两瓶新的,上次保养用掉不少。”
塞梅尔维斯检查了瓶子里调制好的金银漆,她不知道一次保养可能用多少,就在本子里画下了剩余量和曾经最高处位置的大致高度。她又翻看了桌上的记录,手镜保养日距离今天已经超过一个月,最后一次写下的笔迹和之前的确实不像同一人。
“学徒的长相是否还有印象?”
“个子不高的年轻人,相貌嘛……没什么记忆点。”
“感谢您的配合,情况我已经了解。”塞梅尔维斯鞠躬说道,“有新进展会派人通知您,今日先告辞了。”
格奥尔格带她回到大厅,最后问道:“你们手里不是拿着另一面镜子?不能通过它看对面情况吗?”
塞梅尔维斯又露出职业性笑容回答道:“盗贼早就知道了镜子的功能,我们也什么都看不到。”说罢行了个礼,她只是随便搪塞了个不能反向追踪的原因,自己也好奇现在档案处的那面镜子里究竟能看见什么画面。
离开宅邸时,正午的阳光已经把石板路边烤成金黄,这样明媚温暖的日子,路上悠闲穿梭的行人也比往常更多。塞梅尔维斯压低帽檐,半眯着眼睛,快速行走的身影和懒洋洋的路人们格格不入。从刚才得到的情报来看,镜子是在前天晚到昨天中午之间凭空消失,最有可能做手脚的是上个月来保养藏品的那个学徒。
她脑中想到一件事。拉兹洛告诉过她有一种传送术法可以刻在物件上,在一定距离内能将它传到施术人身边,但是这种术法一道刻符只能生效一次。
塞梅尔维斯提着斗篷下摆快速穿过沿着克恩滕大街快速转进小巷,钻入手艺人云集的那篇低矮街区。
金匠的作坊木门半敞,油脂和烟熏金属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老金匠正在给一块怀表打磨护盖,看到来客只是微抬头看了眼,又继续手里的工作。
塞梅尔维斯站在他身前,故意挡住了门口射进来的光线。老金匠被打断,颇显不悦,他慢吞吞地问道:“这位小姐,有何贵干?”
“维也纳警署调查员。”她举起徽章,不作更多部门介绍,“格奥尔格伯爵的两面手镜是不是通常由你负责上门保养?”
听到格奥尔格的名字,老金匠神色缓和了,挺直了身板说:“是,前段时间我生病了,写了封信给他说这几日再去。其实每次保养就是处理下表面或者检查镜面松动情况,通常不需要太久。“
“需要用上金银漆么?”塞梅尔维斯掏出本子翻到画有瓶子的那页给他,“比如,一次用掉这么多?”
“这个量……除非整面镜子的漆都刮掉了。怎么,伯爵的镜子出了什么问题?”
“没事,想问问上个月您没派徒弟替您去?”
“徒弟?警官大人,您看这小铺子里除了我这把老骨头,哪里还有其他人影?”
这不是还有我么,塞梅尔维斯心想。
“那是谁替您送信的呢?”
“常来这片街区的邮差,是老熟人。”
“镜子的特殊性您告诉过其他人吗?”
老金匠沉默了,他想起有一次在酒馆吹牛似乎说了很多自己经手的离奇物件。会自动书写的钢笔啊,能作弊的金属骰子啊,有没有提到这面镜子他想不起来了。他如实告诉了塞梅尔维斯。
“还记不记得是哪家酒馆?”
“往南走的巷子口右转,没多远。叫‘最后一滴’,大门是深褐色的。”
查无此人的徒弟,老熟人邮差,或许男仆也有嫌疑——现在又出来个奇怪名字的酒馆,“最后一滴”?最后一滴酒?最后一滴血?还是最后一滴泪?她真想知道取名的人是什么品味。她越挖线索,窟窿越多,像千疮百孔的奶酪。是因为午后的阳光太过刺眼,还是她心中涌起的一种卷入了复杂阴谋的直觉?塞梅尔维斯一阵眩晕。
眼下她决定先回事务署一趟,把现有情报交给卡斯帕,由那个永远精明的署长来头疼,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
3 危险从何而来
快到巷口时,塞梅尔维斯被一股视线盯着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从金匠铺子里出来她就隐约觉得有人在后面时近时远的跟踪,只是那时周围商贩的叫卖和喧哗声影响了判断。
她几乎要小跑起来,就算旁边摊位烤栗子的香气也延缓不了她的速度。身后哒哒的脚步声一并提速了。塞梅尔维斯假装朝前走,思考着最快的脱身法。若是有人跟踪,她就不能直接回事务署了,万一带回一两只耗子,别说暴露位置工作可能不保,美好的宿舍也将离她而去。
走过一处井盖,她突然想起了那家酒馆。离这里不远,金匠指的方向也清楚。她故作悠闲地掸掸裙摆,一边悄悄向南折进那条略显幽暗的巷子。
直奔那扇深褐色的门,轻轻一推,门铃清脆地响了几声。
屋里一个酒客都没有,唯一的亮光来自于吧台的烛火。塞梅尔维斯一眼就看到了与室内氛围不相融的背影。一名长发女性坐在吧台前,深色的长裙拖到了地上,优雅的坐姿宛如误入人间的精灵。她周围像有堵空气墙,画出了两米的“请勿靠近”范围。细长而惨白的手指搭在一只晶亮的水晶杯底,一下一下地敲着——塞梅尔维斯当然听不出她其实打的节拍是舒伯特的《野玫瑰》。
她回头看了看,自动关上的门没有第二个人闯入。
塞梅尔维斯犹豫了一下,向她走了过去。越是靠近,空气越发黏稠,压迫感也越强烈。她的心跳还没从躲避追踪中平复,现在又急切地跳动起来。那名女性侧了侧身,目光转向她,仿佛视线延伸出了几道荆棘迅速捆住她的心脏。塞梅尔维斯胸口一阵绞痛,对方的眼神有一瞬间闪着红光穿透了她的身体,让她无所遁形。她心想或许是桌台上那杯红色的酒映出的颜色造成的错觉,攥紧了斗篷,悄悄按了下心口,什么都没有发生。塞梅尔维斯重新迈开了步子,只是身后冷汗浸湿了上衣。
她在吧台站住,试图越过那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存在,努力寻找酒保的身影。
“你看起来不像是要来喝酒。”
身边的女性突然开口,她的嗓音有种危险的诱惑力,塞梅尔维斯觉得这话语直接进入了脑海,仿佛下一秒对方就要抬手用红酒杯沿割断自己的脖子。她手心冰凉,扶着桌面稳住身子。
“我想找这的酒保问点事。”塞梅尔维斯为了保持镇定,捏着桌沿的指节隐隐发痛。
“你知道么,一般离我这么近的,不是特别的老熟人,就是来打架的。”她更加冰冷的指尖抚上塞梅尔维斯的手背。
明明看上去比自己年长不了几岁,塞梅尔维斯却如同遇到一个连高级探员都惧怕的怪物,她后悔贸然进来了这家酒馆,或许在外面跟踪她的小角色更容易应付。她吞咽了一口,决定坦诚相告。
“我是警署档案科调查员塞梅尔维斯,有个案子的线索追查到这里。”这是今天第四次拿出警署徽章了,她就应该一直别在胸前,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噢?我这家小酒馆,还涉案了?”那女性带着好奇的表情盯着她的徽章笑了,“档案科……老狗又招了新的调查员啊。”
虽然不知道“老狗”指的谁,但听着不像什么客气的称呼。原来她是酒馆老板,而且似乎不把警员放在眼里——塞梅尔维斯察觉她可能认识事务署的人,反倒没那么紧张了。
“你可以叫我瓦伦缇娜。”那名女性晃了晃手里的杯子,把剩余的酒一饮而尽,“想问什么,探员小姐?”
“有没有听说……“她刚开口,瓦伦缇娜突然抓住她手腕,另一只手在嘴边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塞梅尔维斯警惕地听着周围动静。这间酒馆外是条本就难以享受阳光的窄巷,厚厚的窗帘一遮,还把屋里变成要办午夜派对的氛围,但正因为视觉被剥夺了部分功能,她清楚听见此时窗户方向发出故意放慢的踩在木板上的吱呀声。
究竟是谁会跟踪一个刚调来维也纳特殊部门的探员?塞梅尔维斯想到最可能的就是和镜子案件有关的人。她是从哪被人盯上的?金匠工坊?伯爵宅邸?她既想冲出去揪住那人衣领问清楚,又不想打草惊蛇,也不想把跟踪的人引回事务署,一时找不到最好的办法,僵住了。
瓦伦缇娜兴致勃勃地盯着她半天了,像观摩着一只找不到家的小动物,而回家的路正被她挡在身后。她笑着起身到酒架上取下一小瓶没有标签的红酒,随手从袖口扯下一条装饰用的丝带,在瓶口附近缠绕数圈,打了几个绳结。塞梅尔维斯好奇地看着她的手指跳着流畅的舞蹈,丝带系紧的一瞬间却感到一阵窒息,仿佛被勒紧的是自己的脖子。
瓦伦缇娜把酒递给塞梅尔维斯,指着暗处一个方向,贴着她耳边用几乎难以察觉的气声说道:“看到那扇小门了吗?从那可以通往酒窖。下去后一直走,从墙上拿钥匙开门。出去是另一条街,记得帮我锁上。这瓶酒,带给你上司,他知道什么意思。”
塞梅尔维斯觉得耳朵和脖子被气息吹得有点痒,接过红酒,内心充满疑惑,难题突然出现了可以选择的解法,但这解法她竟然看不懂。
“我会还你钥匙。”塞梅尔维斯小声说。
“是的,你会的。”瓦伦缇娜笑了,朝她摆摆手,自己则踢了一脚凳子制造出响动,提高了音量说道,“我们这没你要的那种酒,你找遍全维也纳也找不出比我这家店酒品类更多的酒馆了!”
她立刻意会,悄声走向小门,听见瓦伦缇娜皮靴踩着木地板发出节奏分明的响动,像在跟她说再见。对于这名正在热衷于表演独幕剧的女性身份,只能问问署长了。
塞梅尔维斯从酒窖后门出来后匆匆拦下一辆马车,她今天真的走累了。上车后唯一能确认的事就是跟踪她的人真的被瓦伦缇娜的演技吸引,没有追上来。
回到事务署,外面办公区多出了一名同事,一头略显毛躁的的浅黄色短发像是向日葵褪了色,厚厚的圆框眼镜用一种新型的方式从戴着的金属发箍垂下。她正在用奇怪的仪器检查镜子的背面,正面对着塞梅尔维斯视线的方向,不过已经被一层黑色的膜包裹住了。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
塞梅尔维斯直奔署长办公室,跟他详细说了自己查到的一切,包括她怀疑镜子被做了手脚。说到被人跟踪时,她取出那瓶赠礼一般包装的红酒,卡斯帕的眼睛瞬间瞪得比他捏紧的拳头还大。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出现了不该有的颤抖。
“助我脱险的酒馆老板,瓦伦缇娜,让我把这瓶酒带给你。”
卡斯帕像看到了刻着自己名字的墓碑。
“瓦伦……你说谁?脱险?哈……哈哈……瓦伦缇娜?这个女人就是危险本身!啊,你不认识,这不怪你,是我让你去查案的,可是为什么维也纳这么多酒馆,偏偏就查到了她家里!”卡斯帕一反常态,像被人狠狠踩到了尾巴,他用乌木手杖支撑着站起来,颤颤巍巍。
“还有,这瓶酒不是给我——是给你的。她只是想让你带来告诉我,她对你有兴趣,而我,包括整个事务署、基金会,还欠着她的人情!”署长的面部有些抽搐,重重地一巴掌拍在桌上,手背的青筋突起,指甲似乎都伸长了,桌面木屑飞溅,留下几道爪痕。
“咳咳……!”他突然猛烈咳嗽,颤抖的手从胸前口袋拿出纸包着像是药的颗粒,一口吞下。
塞梅尔维斯不由得后退了半步,她从未想过那个阴沉冷静的黑眼圈上司会如此失态,更别说有一瞬间变得不像人,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桌上的痕迹真真切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请问……她是什么来头?是敌是友?我还……拿着她酒窖的后门钥匙。”
卡斯帕恢复平静后没有立即回答,看着桌上的红酒丝带的绳结,像是琢磨一枚落在棋盘上有数种走法的棋子,只是稍有不慎就会被将死。他深吸了一口气,眼里有几分勉强的无奈:“抱歉,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气。关于这件事我没办法告诉你更多。你今天能安然回来只能说明,她不是‘你的’敌人,”他那两个字念得很重,“至于是不是友……是属于她的决定。”
办公室的门“咚咚咚”地被敲响,塞梅尔维斯把疑问咽下肚,开门让出位置。
“头儿,结果出来了,银镀层下刻有传送术式,没激活。施法距离未知。”向日葵女生探了半个身子进来说道,她顺便向塞梅尔维斯打了个招呼,“嗨,我是莉娅·施特恩。”
如果刚才卡斯帕的反应如巨浪掀翻渔船,那这个消息带给他的波纹只是石子投入湖面。
“知道了,先把镜子收容在透明密封箱里,想办法查出施法距离。”
“好的头儿。”莉娅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又回去干活了。
“至于你,塞梅尔维斯,回去好好休息。钥匙……得你去还给她。记着,无论什么时候,太阳落山之前一定要离开酒馆。”卡斯帕坐回高背椅里,憔悴得就像灵魂和血液都被抽干的空壳,只剩下一道眼神越过书桌,穿过门扉,直射到某个看不见的未来。
但是他脑中有了一个逐渐形成的想法,一个能追查到敌人的方法,同时也是个危险的赌局,一旦赌输,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将陷入死地。
4 或许不是美好的一天
瓦伦缇娜醒得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早,不如说她睁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黑暗的墙面,当阳光透过灰幕般云层从厚窗帘缝中溜进卧室,才想起自己一夜没阖眼。那个名字叫塞梅尔维斯的新探员,带着让人不安的冲撞感出现在她面前——直觉敏锐,却又不知凶险,勾起她尘封已久的好奇感。她很想知道送出那瓶酒的意思对方究竟有没有问到答案,今天还会不会过来。
但她很快又想起了另一件事——窗外的偷听者。在塞梅尔维斯离开后不久,瓦伦缇娜的表演就谢幕了,她不想把演技浪费给自己毫无兴趣的窗外人。她只稍微施展了下禁锢术就把一个可怜的灵魂钉在阴影下,那个人连她的眼睛都不敢直视,跟踪的原因一股脑地全抖了出来。他只是个刚丢了交易所工作的普通人,正愁没办法跟家人交代,在附近失神游荡时,有人托他跟踪可能会来伯爵宅邸调查的探员,如果能查到探员最后的落脚点就答应给他一大笔钱,足以当成失业补偿金,他便欣然接受了这一使命。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知道。瓦伦缇娜问出了他回复情报的方法,让他汇报对方这家叫“最后一滴”的酒馆就是跟踪目标最后停留的位置。
她倒要瞧瞧,是谁想动她看上的人。
门铃响了,瓦伦缇娜猛地坐起,她听到了楼下走进店里熟悉的脚步声。仿佛上一秒还被钉在棺材里的刚死之人,下一秒就披上外袍,理顺长发,抹红薄唇,拢起披肩,迅速切换成最优雅迷人的明星模样,缓缓从二楼走下,像穿着水晶鞋踩在宫廷晚宴大厅锃亮的大理石台阶。
除了新增的那对被塞梅尔维斯看到的署长同款黑眼圈比较突兀以外。
今天的酒馆在同样的中午时段已经有几桌酒客在谈笑,吧台也站着正在忙碌的调酒师和服务生。
塞梅尔维斯举起钥匙,递给这名下楼自带节奏感的酒馆老板。
“我就说你会再来的。”瓦伦缇娜接过钥匙的时候手指故意拂过她掌心,塞梅尔维斯迅速抽回了手。
“你似乎认识我们署长。”
“说不上认识,他欠了我点东西。”瓦伦缇娜笑着做了个邀请的动作,带着塞梅尔维斯来到吧台,“所以他告诉你那瓶酒的故事了么?”
“他没怎么说清楚,只说那代表你……对我有兴趣。”
“噢?这不是说得很清楚了?”
塞梅尔维斯没料到她会是这种回答,一时语塞。
“今天不会隔墙有耳了。昨天你本想问什么?”瓦伦缇娜笑着换了个话题,走到吧台里,旁边的调酒师自觉让出位置。她从身后棕色桃木柜里取下两个高脚杯和搅拌壶,不像普通调酒师那样取量配比,只是随性地倒进搅拌壶——若干荷兰金酒,一点樱桃白兰地,几滴自制的糖浆,再来少许柠檬汁,晃匀后平均分给两个杯子,最后在杯沿涂了一圈苦艾酒。
“这杯我请。”瓦伦缇娜把其中一杯推到塞梅尔维斯面前,“灵感来源于一个失眠的夜。”
“可我工作期间不能饮酒。”塞梅尔维斯犹豫是否要接受这份来路不明的好意。
“就当是为了获取情报不得不进行的应酬行为?我相信你上司不会为难你。”
塞梅尔维斯一直思索卡斯帕为何如此忌惮面前这名女性,在她看来,现在的瓦伦缇娜只是个满嘴花言巧语的调酒师,可昨日的恐惧感还萦绕在她内心深处,难道这种切换自如的模式才是危险的本质?毕竟如果有人天生就是一副恶相,旁人自然不会贸然接近。她权衡再三,还是接过酒杯,抿了一口,初进口中的苦味被后续带着谷物香气的一点酸甜替代。她没注意到其他酒客和服务生看见这个老板亲自给她调酒时惊讶的表情仿佛见到圣母玛利亚雕像发光一样。
“工艺街的一名金匠说,他在这间酒吧跟人聊天时提到自己接手保养过的各种奇异物件,其中有一对神奇的手镜,镜中映出的画面分别是对方镜面照见的样子。你……或者酒馆里的其他人有没有听说过?”
“镜子……我都快忘了这个东西的存在了。”瓦伦缇娜像是喃喃自语般低声说道,塞梅尔维斯没听出她话中含义。
她喝了口自己那杯酒,恢复了笑容说道:“客人们来自各行各业,我不会刻意听他们的聊天内容。就算有人说过,来这的有谁走出店门又能清楚记得在酒桌上听过什么,说过什么呢?至于专门来我店里打探情报的,我敢说,你是第一个。”瓦伦缇娜笑容下露出了两颗尖牙,塞梅尔维斯怀疑自己只是眼花看错了,因为下个瞬间那明显突出的长度又收了回去。
“好吧,其实这件事已经不太重要了。你送的那瓶红酒,我能问问代表的真正含义么?”塞梅尔维斯尝试直视她双眼。
“只是一份礼物,我的自酿珍藏,希望能合你的口味。”
“为什么送礼给我?”
“你看,又回到了问题的起点。答案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塞梅尔维斯叹口气,这种任性又一厢情愿的理由她怎么能认可为答案,她可不是因为一瓶酒或一句暗示就会点头的人。
“我们昨天刚见面不到十分钟……我甚至来维也纳不超过两天,你的表现好像很早之前就认识我似的,还是说我真的忘了有你这么个朋友?”
“那我倒希望能更早认识你。塞梅尔维斯,你不知道自己多有趣。”
她一边说着,凑到塞梅尔维斯眼前,宽檐帽的阴影落在她的脸颊上,帽檐如同一道屏障迫使瓦伦缇娜微微侧头。但二人面容的间距仍然远远小于塞梅尔维斯暗自设下的“社交最近范围”,她屏住了呼吸,缓缓后靠拉开距离,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基金会和署长欠了你什么?”塞梅尔维斯维持住平衡后问道,语气中藏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说来话长,要不我晚上慢慢告诉你?”瓦伦缇娜觉得逗她的快乐程度不亚于觅得一瓶珍贵的红酒。
“我时间不多,也不是非得知道不可。”
看她起身就要离开,瓦伦缇娜忙说:“好吧好吧,其实也没那么复杂。多年前他们借我之手解决了些小麻烦,你的署长是牵线人。基金会倒是明哲保身了,反正跟人结下梁子的又不是他们。不过呢,这笔账我一直记在酒柜后面的账本上,他们要真想赖账,我有的是办法讨回来。”
瓦伦缇娜说这句话的时候笑意不减,塞梅尔维斯的神经像被吧台上的烛火挠了一下。和事务署用的蜡烛燃烧气味不同,这间小酒馆用于照明的蜡不仅没有刺鼻气味,似乎还在售价五倍于普通蜡烛的蜂蜡里加入了香氛,店主有种对金钱毫不在意的洒脱。“债务”虽然被她刻意轻描淡写,基金会要还的肯定不是什么有价之物。她坐回高背椅上,不动声色地抿了口杯中那带着示好意味的酒,眼神始终未从瓦伦缇娜脸上移开,想琢磨出她表情下的真实面孔。
“你不想说,我就慢慢调查。你知道,探员的工作就是这个。”塞梅尔维斯说道。
“怎么,是要继续审讯我?”瓦伦缇娜几乎笑出了声。
“庆幸我没拿询问报告来吧。既然这是基金会欠你的‘债’,我总得了解一下我间接‘继承’了什么。”
瓦伦缇娜挑了挑眉,说道:“这话说得我像个不讲理的混蛋——当然,你要是想替他们还,说不定是解决这个历史问题的最佳方案?”
“我只是和他们签了工作契约,又不是卖给基金会了。”
瓦伦缇娜盯了她两秒,终于认栽般地叹口气,“你确实不像我遇到的其他‘基金会走狗’。”
“我该荣幸还是为其他人获得的评价感到同情?”
“那要看你是站在哪边了。”
“至少不是你这边。”
“话别说太死,探员小姐。你永远无法预料将来。”瓦伦缇娜对塞梅尔维斯举起手中酒杯,“我倒觉得我们可能会很合得来,要不要考虑来酒馆帮忙?基金会出得起的价钱,我能给的只多不少。”
“在这个大白天就窗帘紧闭的黑暗空间?不必了,我还是想多晒晒日光浴。”
“这样啊……”
她被句子里的几个词触动,万千情绪在这瞬间绕着胸口转了个遍,汇聚成了一句叹息。
看见瓦伦缇娜意味深长的笑容突然敛去,像远处天空的阴云逐渐聚拢,让塞梅尔维斯又萌生出一丝恐惧,她想起卡斯帕的叮嘱,看了眼腰间挂着的怀表,说道:“钥匙已经还你了,我还有别的调查任务,今天就打扰到这吧。”
“真希望你有一天不是因为调查来找我。如果想喝两杯,随时欢迎。”
“或许吧,你说的将来无法预测,不是么。”
“我这儿营业一天歇业一天,你要是想在休店日来的话,大门钥匙在……”瓦伦缇娜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门右侧从下往上数第三块砖里。”
塞梅尔维斯不知道她为什么告诉自己这个,她很像要偷摸找瓦伦缇娜约会的人吗。
“你这休息的天数,是真没打算赚钱。”
“我毕竟不缺钱。”
这是句事实,但对塞梅尔维斯的打击比她满心欢喜点了份热腾腾的萨赫蛋糕,结果服务生却端上来一碗蒜沫黑麦粥还大。她只是僵了三秒,一言不发地起身,压低帽檐,离去时的皮靴在木地板敲出哒哒哒的节奏,简直像个要找后厨算账的愤怒客人。
瓦伦缇娜目送塞梅尔维斯离开,直到她背影消失在小巷中。她也愣住了,自己是说错了什么话么?
阳光隐藏在云层之后,讨厌日照的她却没有因为适宜的天气开心。她本以为这个昨天在休息日误入酒馆的年轻探员和以前见过的那些满嘴官僚空话,被她稍微吓唬就坦露一切的基金会手下一样失了分寸,或许多点胆量、多点野心,却也不外如此。但她越来越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对方——在这灰雾笼罩的时代拥有难得的直觉和敏感,带点青涩却有坚定的底线原则,某些情况下又有些赌气般的可爱。塞梅尔维斯就像连握柄都包着软布的锋利小刀,看不出刀尖朝向,割在肉上不痛不痒,但一不留神就能刀锋一转,刺穿人的血管要害。
她也以为自己早就对人类情绪免疫了,反复出现创口、然后愈合,最终都会回归冰冷。但偏偏这个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她生命中的新人,更像是旧时代遗失的琥珀,让她忍不住靠近,想看得更清楚些。瓦伦缇娜知道基金会的最大敌人是谁,她不关心二者之间的恩恩怨怨,反正影响不到她的生活。可现在让她有些在意的人可能陷入危险的漩涡,她应该怎么选择?还是说直接掐断这情感的萌芽,免得将来自己做出无法挽回的决策?
最重要的是,塞梅尔维斯完全不了解她,也不知道她的身份代表着什么。如果这女孩继续追查那件基金会都不愿再提的旧事,总有一天会得知她的本质,到时她又会如何看待自己呢?
“真是要命。”她在心里自嘲,这种感觉没有先例,她的经验在这毫无作用。
要是有一天塞梅尔维斯……瓦伦缇娜不敢再想下去。
5 赌局
不能回头。塞梅尔维斯一路小跑回到事务署,仿佛腰上被瓦伦缇娜牵了根线,跟随她绕过了那条人声鼎沸、隔两步就有乐手表演的大街,绕过了满是鱼腥味的市场,撞到了约瑟夫雕像,拐过那座彻夜喧嚣的剧院的外墙,不管丝线牵了多长,只要她一回头,就会被这跟绳索快速拽回那间酒香和谜语并存的酒馆,坐回吧台前那张还带温度的高脚椅上。
在她和瓦伦缇娜斗嘴的时候,莉娅已经通过探测神秘术波动的精密仪器在不刮开涂层的前提下描绘出了那个传送术式的图案。办公室里还多出了一位稀客:门口看书的亚齐神父。作为基金会派来的顾问,他一眼就看出那个图形出自重塑之手的奇特美学。卡斯帕难得没有在自己的小屋里,拄着手杖站在莉娅的工作台旁。
塞梅尔维斯进屋时看到沉默不语的三人盯着桌上一动不动,还以为谁给他们下了定身术。
“真是不走运哈,你刚来就遇到和他们有关的事件。”莉娅拍了拍塞梅尔维斯的肩,就像安慰一个没抢到最后一份蛋糕的客人。
卡斯帕眉头紧锁,抬头对塞梅尔维斯说道:“她没为难你吧。”
塞梅尔维斯摇摇头说:“没有,她只让我有空再去喝酒。”——瓦伦缇娜想挖墙脚的小心思还是别告诉署长了。
“典型的她。”卡斯帕冷哼一声,语气却透着担忧,“先跟你套近乎,说好话,等你以为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被她抛出的条件吸引,以为她可以理解可以信赖,她藏在背后的刀子早就磨得雪亮。”他不确定任由二人自然相处下去会带来什么后果。此刻他并不愿看到手下的探员踏入那座危险的迷宫。但他回过神来,她已经走到了分岔路上,而那一步还有他的助力。
“我会注意的。”
卡斯帕点头,手指敲了敲桌上的术式图样问莉娅:“这东西的生效距离是多少?”
“不确定,这是一次性的术式,激活后镜子附近会形成短时间的空间缝隙,对方感应到坐标后发动传送,镜子就会送到施法人手中。已知的传送术生效距离根据物品大小略有不同,以这面镜子的尺寸和符文大小,生效半径肯定不超过半条街的长度。”莉娅答道,“镜子在我们的神秘术干扰箱里,这是基金会研究中心的新发明,说是能阻隔内外的一切神秘术,正好让我们测试下功能。”
维也纳的异常事务署成立的一部分原因也是为给基金会的研究成果提供土壤。
“传送术的施法条件呢?需不需要稳定的环境?”
“大多数空间类术式都需要稳定的地点,还需要一些道具画下另一边的符文图案。不过这种小型物件,可能有个平面就能操作。”
“你说对方先感应到坐标,如果那时不继续发动传送,术式会变成使用过吗?”
莉娅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按理说感应到坐标的瞬间就算术式生效了。”
“所以他们不能通过反复激活来判断位置。”
塞梅尔维斯在调查时心中的设想被他们的问答一点点证实。有人想通过成功施法传送这面手镜来判断事务署的方位范围,即便不精确也可以在之后慢慢排查,毕竟这栋建筑没长脚。只是这案子最棘手的部分是敌人不是什么小喽啰,而是重塑之手。
亚齐神父突然开口:“我给总部写封信请求支援。”
“暂时不用,如果维也纳一下来那么多基金会成员,对方会起疑。”卡斯帕似乎站累了,坐到了旁边拉兹洛的位置上,“我先找警署同僚帮忙,搜寻几处可能作为施法地点的建筑。”
亚齐点点头,转身走向通往书店的门,作为顾问,他充分尊重此处负责人的决定。
卡斯帕将手杖横放在膝上,注视着塞梅尔维斯。拉兹洛不在,他的腿脚不便,莉娅完全没有外勤经验,亚齐更只是本人形字典而已。他觉得这名新人探员值得信赖,也最不能接受她因为自己的决策陷入危机。他应该给她透露多少计划?
莉娅重新低头摆弄她的设备,卡斯帕长时间的沉默让塞梅尔维斯只能站在原地等着。
“……我们的位置不能暴露。”他先说了一句显而易见的结论,“但也需要用这点引出对方。”
“假设他们一直尝试发动传送,成功的条件有两点:一是距离合适,二是镜子脱离了干扰箱。但敌人不知道干扰箱的存在,所以他们会不断更换地点施法,在传送成功时锁定范围。“卡斯帕顿了顿,抛出一个问题,“你想到了什么。”
塞梅尔维斯低头思索着,看到了自己的皮靴,像是从鞋尖模糊的污迹里找回了恰好遗落的答案。她攥紧了拳,说道:“他们无法判断施法失败是因为镜子受到某种保护,还是因为距离不够。为了找到最佳距离,他们很可能用马车做掩护,在里面设置了临时工作台。不管是哪种原因,至少他们能随意移动。”
卡斯帕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提了一下,似乎对她的反应感到满意。
“他们派人跟踪你的目的或许就是为了定位可以施法的大致区域,只不过半路跟丢了。”
“如果……不是跟丢了呢?”塞梅尔维斯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你说。”
“万一我们的事务署就在酒馆地下?”
卡斯帕最希望实现、也最担忧造成后果的假设,经由这名年轻的探员说了出来,欣慰和愧疚交织的心情让他脸部肌肉不可控地抽动着。多年以前,他和基金会就玩过这出借刀杀人,如今故技重施,甚至借的刀还是同一把。他的指甲快抠进木杖里了。
“你知道这个想法有多危险么?”卡斯帕像是把心声说了出来。
“你们惧怕瓦伦缇娜,但我可以利用她的好感实现这个计划。”
“你最好搞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他的一次次质问,都是想让塞梅尔维斯退却,这样他可以说服自己再考虑别的办法,就算其他方案都没有这个解法高效。
“我们能把敌人引到酒馆周围。”
“……你想让自己当诱饵。”卡斯帕低声说道,他是在确认。
“一个恰好路过的诱饵。”塞梅尔维斯勉强挤出笑容,“在他们下一步行动前做好准备,反守为攻。”
卡斯帕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塞梅尔维斯良久,试图从她眼里找到一丝迟疑。
塞梅尔维斯并非没有怀疑过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她不清楚卡斯帕心中真正的恐惧源自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瓦伦缇娜身边会面对怎样的危险。她只是直觉地相信,瓦伦缇娜就算不把她当回事,也不会坐视有人对她的酒馆动手。那家酒馆虽然不大,装潢却处处透露着主人精挑细选后的私人品味。墙上的油画、角落里的古董灯具、柜台后整齐排列的水晶杯,都像在说:这里不是谁都能碰的地方。
如果换做自己,有人半夜闯进她的宿舍翻箱倒柜,她也会拼命的。
“唉……”卡斯帕松开了紧握木杖的手,长叹一声,做下这个艰难的决定。他转向莉娅说道,“能不能制作一个方便手提的小干扰箱?刚好能放下镜子的尺寸。”
“没问题,头儿,给我一天时间。”莉娅头也没抬回答道。
“后天上午前做好,带回宿舍。塞梅尔维斯,你们在宿舍交接手镜,直接把它带到酒馆。我会请求两组警署的人手在附近便装巡逻,我们的人部署好以后,会有一只乌鸦敲窗户通知你,之后找机会取出镜子。要是没收到暗号,傍晚之前原样返回。”
“乌鸦?”
“算是我的联络员。它会啄五下窗户,前三声重,后两声轻——瓦伦缇娜或许会听见,但她不知道暗号的意思。”
会报信的乌鸦,好吧。塞梅尔维斯点了点头。
卡斯帕拄着手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旁,用笔在地图中部偏下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在这个圈外勾出更大的范围,说道:“酒馆附近大多是窄巷,可供马车行驶的道路不多。剧院和市场周边人流密集,也不宜马车通行,你沿着大路走,就像每天去工作的样子。”
“至于进了酒馆后,就要发挥你的演技了,别让瓦伦缇娜发现我们在利用她。”
“如果镜子消失,我该做什么?”
“稳住她的情绪,这点是最重要的,我不会给你死板的命令,相信你能自己判断局势。敌人这次行动应该只是一次试探。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在酒馆上,我们才是暗中观察的一方。”
塞梅尔维斯听到“稳住她的情绪”时心中泛起一阵烦闷。
瓦伦缇娜的情绪。这个要求比她想象中的沉重许多。她的手心还能回忆起对方指尖的触感,还有她望向自己的目光。瓦伦缇娜就快把对她的好感直接写在脸上了,那种近乎暧昧的挑逗,她又不是感情麻木的呆子,怎么会察觉不到。只是她还不了解瓦伦缇娜,不知道这个人的危险性具体表现在哪,身边也没有人愿意告诉她,就连瓦伦缇娜自己似乎也不想提。
卡斯帕没说出的话,她心里明白。到头来这次任务的核心不是镜子,而是瓦伦缇娜。如果她起了疑心,整场诱捕就成了废局。
“署长,能不能告诉我最坏的情况?”
“……最坏的情况是,你死在瓦伦缇娜手上的可能性比死在敌人手里的可能性高十倍。”
塞梅尔维斯其实也想过,横竖大概就是死吧。
“明天你休息一天,街上转转或者宿舍里躺着,干什么都行,别来事务署。想清楚究竟要不要接下这个任务,我给你反悔的考虑时间。”卡斯帕转身走向他的办公室,像给出了一场谈判的结束信号,“今天就这样吧。”
塞梅尔维斯走出连接着事务署的书店,亚齐神父已不见踪影,看来他的“阅读时光”远比自己的工作安排准时。黄昏的风带着寒意,她站在书店门口望着天边黯淡的光线,细数接下来需要扮演的角色清单:间谍、送货员、香甜的诱饵……唯独不是好心情的塞梅尔维斯。她叹了口气,安慰自己一切只是公务,如果要搭上性命,她会毫不犹豫地请假、辞职、连夜跑路,顺便把事务署告上一状——前提是她能活着离开瓦伦缇娜的酒馆。
她走到咖啡店旁的摊位买了份一直心心念念、热腾腾的烤栗子,熟悉的香气捏于指尖,是她能握住最真实的东西。或许事情没有卡斯帕想的那么糟,署长看起来是典型的悲观主义者。而她至少还有栗子,和自由选择的一整天假期。
不管明天要不要接受那个危险任务,今天她决定先把这包栗子吃完。
6 城市漫步
今天是反悔日——塞梅尔维斯睁开眼后对着天花板郑重其事地宣布,甚至真的想这样做了。
她当然可以在宿舍躺着睡一整天,裹进被子里假装整个世界都不存在。可惜,靠逃避得到的安宁是租赁来的,迟早要被连本带利收回。她应该在脑中列出计划书,分析风险,预演瓦伦缇娜可能的反应,顺便构思几种脱身方案。但她想着想着脑海里就会冒出瓦伦缇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都说漂亮的女人不能信,她又怎么确认瓦伦缇娜会流露真实想法呢。
塞梅尔维斯翻了个身,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出门。
她想知道那天让泥点子溅上新靴子的马车究竟是从哪条街冲出来的。
初到维也纳的那个清晨,雾气遮盖了一切,她提着行李穿过广场,正准备买地图的时候被一辆疾驰的马车溅了一腿泥。现在想起来那一带的街道异常安静,什么情况才会出现发狂的车夫?收藏家的手镜正巧是她来维也纳前一晚到当天中午丢失。如果那是一辆改造过内部的马车,窃贼在镜子得手后赶时间撤离现场,而她正好撞上了敌人的逃跑路线——真不知该说倒霉还是中了头彩。
发生过的事都会在现实留下痕迹,或深或浅,或识或不识。塞梅尔维斯寻物的敏锐直觉是她能在基金会招募的众多新人探员里站稳一席之地的本领。她来的当天地面有积水,马车驶过之处定会留下车辙印,这几天只晴了一日,阴影下或者低洼处的泥泞有可能还保留着线索。她在地图上勾出收藏家宅邸附近几个值得一探的位置,吃着楼下买的羊角包就出发了。
她先回到发生靴子不幸事件的广场,一路盯着地面尚存的泥印。可是现实并不打算帮她复刻当天的轨迹。积水早已退去,还有的泥泞处也被来往行人鞋印、马蹄印和新的车痕覆盖了一层又一层,这里不是保存证据的好地方。
广场的尽头通往交易所和圣斯蒂芬教堂,那边是马车唯一可能来的方向,也就是收藏家宅邸所在街区。在还没到绅士街的小巷里她停下了脚步,巷道狭窄,地面不平整,是车夫避之不及的路线。但某段石墙边缘出现了一道黑色的摩擦痕,像是有什么宽大的车厢在拐弯时蹭上了墙角,木材碎屑还挂在粗糙的墙面上。塞梅尔维斯像寻得了第一份宝藏。她努力在地面找车辙痕迹,想判断这个冒失车夫的前进方向,低着头沿路观察干涸了的泥地,足足看了五分钟,还有个好心人过来问她是不是掉了戒指。
最终她在这条巷子的尽头发现地面有一块被掀飞的石板孤独地靠在墙角,一枚马蹄印,两道稍有间距但平行的车轮压痕被记载于石板下泥土中。塞梅尔维斯闭上眼,脑中拼出可能的画面:强壮有力的单匹挽马拉着一辆箱体宽大的马车从绅士街疾驰而来,拐进这条小巷时紧急转弯掀起角落的石板,由于方向稍微失控,到巷子尽头车厢蹭到了墙壁糙面。车夫显然受过训练,及时稳住了方向没有造成严重偏移,又或许当时没什么行人,马车最终平稳驶入了广场大道。
塞梅尔维斯冒出了新的疑问:假设这辆是涉案马车,一名专业车夫有没有可能是施展传送术的人,或许也是冒充学徒在镜背刻下传送术式的人——这件事究竟有几个同党参与?
她想找到马车最初停留之处,查出到底是什么事让这辆车着急逃窜。她追随着绅士街最后一处能判断出是同一辆车的轮迹,走进一栋建筑下的拱形通道,脚步声在湿冷的石拱留下清澈的回响。等她走出另一头,眼前出现了三角广场,她站在其中一个顶端。三角的一侧通往圣斯蒂芬大教堂,另外一边就如兄弟分家般延伸出两条不同方向的道路。
塞梅尔维斯皱了皱眉。至少能先排除教堂和这个广场,教区附近每日清晨都有卫兵巡逻,神职人员也会早起做弥撒,一辆尺寸夸张、窗帘紧闭的马车敢在那边停留半分钟,恐怕车轮都得查个底朝天,甚至马都免不了要被抓去问话。她将视线投向剩下两条路,心脏砰砰地急促跳动起来。有那么一瞬她想起了老师说他自己是基金会的猎犬,又想起了瓦伦缇娜口中的基金会走狗。她现在不就是在街头嗅着残迹,追寻猎物的走狗姿态么,塞梅尔维斯笑了。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有些兴奋——她在享受狩猎。
二选一时刻就该让直觉出场了。她选择先去挂着钟表铺招牌、还有几家食品摊贩的街道,绝对不是对卖的面包感兴趣,真的只是那边看上去更有线索。
食品摊锅灶热腾腾地冒着气,巷子里弥漫着黄油和胡椒的香味。塞梅尔维斯在一家专门卖盐味卷饼的铺子前停下了。卷饼实际是一种搓成蝴蝶结状的面团,用粗盐、黑胡椒和孜然粉调味后,在炭火烘炉里慢慢烤成表皮金黄的面包。几个刚出炉的卷饼被绳子穿起,挂在木架上,香气直往塞梅尔维斯鼻子里钻。
她摸出几枚硬币,递给盐味卷饼摊后还在揉面的老妇人:“来一个热的,谢谢。”
老妇人动作利索地摘下挂着那串里的一只卷饼,包了半层纸递给她:“都是刚出炉的,姑娘,小心烫着。”
塞梅尔维斯接过,撕下一角送进嘴里。外壳酥脆,内里仍带着韧性,咸香配着黑胡椒的一点辣意,吃得眉毛都轻轻挑起。
她一边吃一边用步伐丈量着摊位到对面墙的距离,怎么都不像能经过一辆马车,但如果没有摊贩营业的话,倒是能勉强通过。她的目光扫向不远处钟表铺前的石砖地,地面洒了些不规则的油渍。塞梅尔维斯捞起裙摆,蹲在这圈油污边缘低头细看。有些泥沙已经凝在油里,依稀可见车轮带出了一道油渍,和之前那辆车的轮印图案符合,都有轮子经过加固包边的额外印痕。她看了眼关着门的钟表铺,回到卷饼摊。
“请问您知道那边地上的油是哪来的么?”塞梅尔维斯指了指地上那滩油污。
卖饼老妇撇撇嘴说:“那家钟表铺自己学徒打翻的润滑油,滴了一地也不收拾,等着天上下雨帮他冲干净呐。”
“这是最近的事?”
“就前两天吧,我看那小学徒提着一桶油就知道要出事,他那手劲都不够给我捏面团!果然,还没走上台阶就洒了。店里老头骂的可凶了,差点把我的客人都吓跑。”
“钟表铺是几点开门?”塞梅尔维斯突然意识到自己职业病又犯了,明明是个不需要工作的休假日,见到谁都想盘问一番,赶紧拿起腰间怀表掩饰地笑笑,“噢,我这块表走得有点不准,想找这家店主给看看。”
“那你敲门去吧,屋里大多时候有人,开店时间全看那老头的心情。”
塞梅尔维斯把剩下半个卷饼包好塞进包里。跨过地上的油渍,她轻扣了几下门。屋里没多久就传来脚步响动,接着是一道沉重的咔哒声,门缓缓开出一条缝,一个发色灰白的老人探出头来。
“要买钟?还是修表?”
塞梅尔维斯左右看了看,确认今天没有人跟踪。她出示了档案处徽章,说道:“警署调查,想问您一些事。”
老头扫了她一眼,哼了一声:“什么时候地上洒了点油也归警局管了?”
听他说话有些刻薄,塞梅尔维斯也不客气,但仍保持着笑意:“那倒不是,不过要是有哪位警员执勤路过的时候在您店门口一脚滑倒摔个鼻青脸肿,再上市政厅投诉您店铺前是危险地段,到时谁来管,可就说不准了。”
老头明显有些犯怵,立刻把门拉开让她进去。
“我马上叫那小子收拾,您先进屋,别站门口摔着了。”
“不是油的事。”塞梅尔维斯哭笑不得,“我是想问,前两天有没有一辆马车停在这家店门口?”
老头掰着手指数了数,嘟囔道:“前天,前天还真遇到怪事了。天还没亮透,教堂刚开始敲钟,我听到砰的一声,还以为隔壁的混球又拿酒瓶砸我家门。结果开门看到一辆马车,飞也似的蹿出去,我就以为是那辆车对屋门做了什么,一看门上什么都没有,不知道哪里来的动静。”
塞梅尔维斯指向三角广场的方向问:“是往那边去么?”
“没错,那车连灯都没挂,逃得飞快,做贼心虚吧。”
“还记不记得车厢的颜色?”
“天太暗,乌漆嘛黑的看不清,大概就是黑色。”
塞梅尔维斯轻轻点头,某些线索逐渐拼合成形。
“我马上收拾地上的油,您可千万别去投诉。”他见她转身要走,赶忙开口求情。
“别碰它,这是证据,给我保管好了,要是它被清理干净了或者上面多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脚印,我指定投诉你。”
老头惊讶地张大了嘴,一脸茫然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离开贵族区以后,塞梅尔维斯本应汇报今天的调查结果,但卡斯帕昨天让她休假,也别回事务署。万一她真要反悔,去找谁说?她突然想到这自相矛盾的命令,看来署长真没给她后悔的选项,休假不过是换了种方式逼她把事情查到底。
她放慢了回程速度,闲庭信步在灰石墙的影子下,建筑间的缝隙形成了长短不一的琴键,街头艺人的小提琴声逐渐增大,又逐渐远去,配合石板路上的钢琴键盘演奏出一首首欢快的歌。她现在没有什么赶时间的理由了,终于能以游客的心态感受这座城市。
走过一个转角,视线豁然开朗,塞梅尔维斯无意中闯入了某种旧时光的画框。
钟楼模糊的剪影斜盖在红瓦屋顶和灰白墙面上,脚下是磨得泛光的石板,台阶上方的平台摆着一个小茶几,旁边围坐着男男女女,有人摇着扇子,有人端着茶杯,还有人慵懒地翘着腿晃着。他们仿佛不受时代更迭影响,亦不关心当今执政的是谁,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份难得的安宁里。塞梅尔维斯没有打扰这片静谧,只是默默站了片刻。她意识到,也许这就是她该了解的维也纳——不只是文件与符号,不只是工作与情感,还包含着巷底、屋檐、塔楼之间的生活碎片。
街边的煤气灯逐渐被点亮,塞梅尔维斯一路吃完那半个盐味卷饼,回到了宿舍。她在桌上铺开本子,把今天得来的关于马车颜色、行驶路线、停靠点还有钟表铺的门牌号等等线索写进调查笔记里,最后补上一条:怀疑用钟声掩盖传送术响动。
临近午夜,她才披上斗篷像个小偷一样悄悄来到事务署,撕下带有报告的那页,从门缝里塞进卡斯帕的办公室。
希望这份笔记能派上用场。
7 羊入虎口
宿舍屋门被敲响的时候塞梅尔维斯已经收拾好了行装正准备去找莉娅问镜子的事。昨日的城市游览让她睡了个好觉。
门口的莉娅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手里提着一个木纹小箱子。它不过一封摊平的信件大小,厚度也仅是两三本书摞起来那般高,扣锁和提手部分像是从别的箱子上拆下来的。
她揉了揉鼻子说道:“昨天晚上就想送来,结果你没在。”
“我正好出了趟门,抱歉。”
“没事,反正头儿也是让我今早之前给你。”莉娅捧起木箱说,“我把镜子转移到一个小型干扰盒里了,这个箱子只是方便你提着加装的,就算直接取出里面的盒子也没事。镜面处理过,不必担心照着你。不过再打开那个透明盒子的话,传送术式随时可能生效——怎么打开你一摸就知道了。”
“它被传走的时候这边会发生什么?”
“应该只是凭空消失吧,不过施法的那边可能会有点动静,我没接触过这么小的东西传送,越大的物体传送成功的动静越大,这也是另一边需要合适场地的原因。”莉娅压低了声音,“听说以前总部还研究怎么传送活物……没一次成功的。”
塞梅尔维斯马上想象到了某种血腥的场景,赶紧摇头把这画面甩开。
莉娅手捂着嘴打了个呵欠:“好了,我的任务完成,补觉去喽,祝你好运。”
接过箱子,塞梅尔维斯和她道别,锁上房门出发了。
她第一次走宿舍到酒馆的路线,产生了一种真的在瓦伦缇娜手下干活的错觉,这时的她应该快速进入扮演送货员的状态,即便是在送一枚不知道何时爆炸的手雷。放在上周她绝对想不到调来维也纳的工作会这么充实而刺激。短短三天,她几乎徒步转遍了大半个城市,没亲脚丈量的地方也通过反复观察地图有了大致的认知。
塞梅尔维斯走过半程,街道已经渐渐热闹起来,阳光从远处的钟楼一侧探出头。她一路留意今天是否有尾随的身影,甚至希望真的被盯上,但只看见扫街少年用扫帚清理着地上马粪,几个孩童追着流浪狗嬉闹。买早点的、读报的、坐在门前晒太阳的人们各有各的忙碌。
九点的钟声响起时她抵达了酒馆,站在门前试探性地敲了敲,木板上叩出轻响,屋内却毫无回应。
“当老板真好,想睡到几点就到几点。”她嘟囔了一句,想起瓦伦缇娜曾说过钥匙放在哪了,她从没觉得真有用上的一天,还来得这么快。
四下无人,塞梅尔维斯蹲下身数着墙砖,抽出那块松动的石头,果然有一把铜钥匙藏在里面。她抠出钥匙,仿佛是取出了一封留给她的情书,手指有些颤抖,心跳也有点急促,迅速扣回石砖,发现并没有人看到她的举动,才长舒了一口气。
她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酒馆内昏暗宁静,不喜拉开窗帘的店主或许还在二楼卧室安眠。作为擅自开门进来的“客人”,她实在不好冒冒失失地再上楼叫人起床。于是关上门,掀开窗帘一角,让光线稍微能照进室内。
塞梅尔维斯把小手提箱平放在吧台桌面上,打算就这么坐着等瓦伦缇娜出现。现在的位置正是她第一次进入这家店时瓦伦缇娜坐着的地方,几次拜访下来似乎变成了她的专属座位。她脑中一直在盘算着,是按原计划等暗号来了假装若无其事地取出镜子,还是直接向瓦伦缇娜坦白求助,又或者现在就上楼把她从被窝里拽出来,说一声“早安,能帮我当诱饵吗?”她反复推演各种场景,镜子消失后瓦伦缇娜可能的反应,无不通向唯一的结局:她不管怎样都要清楚解释原因。谎言只会将她推向未知的凶险,以及一定会失去这名潜在盟友——而事情发生后,瓦伦缇娜未必会给她解释的时间了。
她感觉自己像即将参加基金会探员晋升面试的学生,面对着的考官或许对她有好感,又或许只要她稍微答错一个问题,就立即被判不合格并且终生禁考。
她扫过吧台后方的酒架,注视着瓦伦缇娜送她那瓶红酒后留下的空位。瓦伦缇娜对她的慷慨与耐心能延续到什么地步?若是获得了协助,她又能偿还这份人情到哪一步?她没有钱,对方也不需要,那就只剩下性命和身体了。
塞梅尔维斯叹气,这二者也是万万不可。
正当她陷入这番激烈的思维旋涡时,楼梯口传来微弱的响动,她的心里咯噔一声,狠狠吞咽了一口,预备迎接自己的审判日。
瓦伦缇娜是听见楼下隐约的响动时醒的。那种小心翼翼又带点负罪感的脚步声,不用想也知道,是她那位基金会小探员。距离她睡到自然醒的时间至少早了几个钟头,但她还是掀开月季纹样的丝滑被子,从铺着天鹅绒的柔软床榻起身。若不是有急事,塞梅尔维斯不会平白无故开门,想到她果然用了砖缝里的钥匙,倒也让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没有慌乱地穿衣,像往常一样从容地洗了把脸,擦了点玫瑰露,给自己苍白的面庞补上一点腮红。换上缀有藤蔓花纹的酒红底色长裙,披上黑丝绒披肩,手指随意拢了拢富有光泽的长发。她本想让塞梅尔维斯多等一会儿,说不定能看到她焦急的模样,可全套打扮下来似乎也没用多久。
“我很高兴,你用上了那把钥匙。”瓦伦缇娜微微眯起眼看向楼下,脸上的表情如话中所说,她很高兴,即使眼角还带着刚醒的慵懒。
依旧优雅地走下楼梯后,她注意到了吧台上那个不属于她酒馆的、带着一股神秘术气息的小箱子。
“这是什么?基金会终于派你来给我偿还债务了?”她望着塞梅尔维斯说道,“原来他们一直没把债主放在心上,是没找到合适的替罪羊使者。”
”……不。”塞梅尔维斯想站起来解释,被瓦伦缇娜从身后按着肩膀又坐了回去。
“坐着说。”她来到吧台里侧,挽起袖子,和那天给塞梅尔维斯调酒时的姿态一样,笑着问她,“喝咖啡么?我可是困得要命。”
“加糖,谢谢。”塞梅尔维斯看到柜子里放着的铜咖啡炉和木质磨豆机,“……吵醒你了?”
“我耳朵灵,睡眠浅。”瓦伦缇娜拿出做咖啡的道具,熟练地把咖啡豆倒进磨豆机,转动手柄,研磨的咔咔声回荡在寂静的酒馆。
“我上回提到的镜子,在箱子里。”塞梅尔维斯目不转睛看着瓦伦缇娜的手,优雅的有些过分,“但只有其中一面,另一面……重塑之手的人拿着。”
“嗯?是那对相互监视用的镜子?嘿,基金会一个,重塑之手一个,简直太完美了。”瓦伦缇娜双掌一合,笑出了声。她往铜壶里加了清水,放在小炭炉上加热,闲聊并没有耽误她做咖啡的进度。
塞梅尔维斯瞪了她一眼,从她的角度来看这件事确实像在看笑话。
“这对镜子本是伯爵的收藏,前几天其中一只被偷了。那天我被跟踪,是因为他们想知道调查镜子失踪案的探员来自哪里。”
瓦伦缇娜打开壶盖,往里舀入三勺磨好的咖啡粉,语气带着半真半假的惊讶:“所以,重塑之手的人偷了一面镜子,却留下了另一半,让你们能欣赏他们的表演?还真是段复杂纠缠不清的关系啊。”
塞梅尔维斯扶着额头再次叹气:“要真能看到表演,我倒想提前准备凳子和吃的了。”
她伸手解开木箱的锁扣,小心掀开箱盖,将里面的物件展示给瓦伦缇娜。那是一面银质手镜,镜面朝下,被黑布包裹着倒扣嵌进一个覆盖着丝绸的椭圆凹槽中,尺寸刚好卡住镜身,整体又被封入一个透明的保护盒。
“这面镜子背后刻着他们的传送术式,只要镜子失去箱体保护,他们又在附近施法的话,这面镜子就会消失。”
瓦伦缇娜突然收起了笑容,眉头拧紧,盯着箱子,一副沉思的模样。咖啡已经煮好,她挪开铜壶,倒不急着把咖啡倒出,只是静静站在吧台后,目光落在塞梅尔维斯脸上。
这份沉默让塞梅尔维斯不知所措,她感觉到瓦伦缇娜周围有一股低压环绕,甚至能隐约看出逐渐生成的黑雾。
“所以,”她终于开口,像是冰山从上到下被开了个洞,声音沿着冰山底部传到山顶,牵着一路的寒气而出,“事务署在没有和我打招呼的情况下,把一件被敌人施加了法术的神秘学物品送进了我的地盘,只因为他们觉得我不惧怕重塑之手,而这里够偏僻、或者够吵闹,出了什么事情也影响不到他们,我能自行解决?”
瓦伦缇娜的眼睛成了血红色,塞梅尔维斯意识到第一次见面看到的红光并不是错觉。她被一种强大的禁锢术牢牢钉在椅子上,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然后,他们打算牺牲一个新人,同时不在乎消耗掉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友善。”瓦伦缇娜俯下身,手肘撑在吧台,伸出右手抚摸塞梅尔维斯的脸。
塞梅尔维斯动弹不得,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面前忽然陌生的人毋庸置疑是名强大的神秘学家。
“回答我的问题,我根据答案决定如何处置你。”瓦伦缇娜收起对她的压迫法术,双手交叉在胸前,靠在酒柜上。
“第一,镜子带来我这,是不是想让重塑之手施展传送术时获取的定位是我的酒馆,而不是你们的事务署?第二,这个主意是不是卡斯帕·兰肯那个老狗出的?第三……你是不是一早就准备把自己搭进来?”
塞梅尔维斯从窒息中逃脱,捂着胸口剧烈喘息,脸色苍白,额头满是冷汗。瓦伦缇娜的问题字字说中要害,对方不但实力强大还很精明。可往好处想,这样的人也是可以交涉的对象。她抬头望向瓦伦缇娜泛着血光的眼睛,直视她的怒意,用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平稳语气开了口:“第一个问题,是。第二个问题,是,也不是。这个主意我和署长不约而同想到了。所以第三个问题的答案显然,我就是这个计划的筹码。”
“好啊,塞梅尔维斯,你太让我惊喜了。我几乎要杀了你——即使再舍不得,如果你说出一句谎言的话。”瓦伦缇娜笑了,是种带着疲倦和松懈的笑意,红色的双瞳逐渐褪色成浅灰,恢复成原来那副只是在为朋友做一杯咖啡的休闲姿态。
她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瓷杯,不忘往其中一个杯子里加了一勺糖,倒入还没变凉的咖啡,搅拌均匀递给塞梅尔维斯, 这名带给她无限惊喜的新人探员,“趁热喝吧,然后说说,我能怎么帮你?”
塞梅尔维斯的心跳终于平缓,尽力端稳那杯咖啡没让液面晃出杯口,糖的比例正合她心意,仿佛瓦伦缇娜把她刚才那段赴死的坦白造成的苦涩感也计算进去了。
她说道:“我在等一个暗号,之后只要你同意在你的酒馆里打开干扰箱,等镜子被传走,事务署就能在酒馆外围抓到施术人。”
“如果解除了干扰后并没被传走呢?你会一直等下去么?”瓦伦缇娜手指划过箱子的透明外壳,试图隔着箱体操纵镜子,发现施加的神秘术被表面直接吞噬,未能激起丝毫波纹。
“那我就装上带回去,明天再来。”
“真把我这当第二分部了啊?”
塞梅尔维斯听到这个说法,差点被咖啡呛着,她咳了几声,说道:“我其实就是这么跟署长提议的。”
“我没意见,不过只允许你自己来。”瓦伦缇娜笑道,“而且,事成之后,这份人情算你欠的。”
“……我也没意见。”
“其实,那天跟踪你的人被我抓到了,”瓦伦缇娜放下杯子,“他确实是奉命探查你最后的行踪,我就顺水推舟,让他报信说你是回到这间酒馆。”
“对方没有亲自找上门来确认么?”
“谁是正经酒客,谁不怀好意,我一清二楚。或许他们也不想暴露自己吧。”
“你是特地帮我?”塞梅尔维斯不奇怪瓦伦缇娜会做出这种决策,她只是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大的价值让她愿意这么做。
“生活太无趣,总得找些乐子。”瓦伦缇娜撇了撇嘴,像个捉弄失败的调皮孩子。
塞梅尔维斯现在知道她的愤怒都是装出来的了。
“那么你刚才的眼睛变成红色是……故意的?”
“有大半吧,基金会的肮脏手段我以前见识多了,一想到他们推你出来当挡箭牌就来气。”
塞梅尔维斯摸着手中的白瓷杯,心中浮起一丝愧疚。
“谢谢。”她低声说。她第一次感受到瓦伦缇娜所谓的危险气息,是取决于她面对的人是否真诚而展露,她们或许真的做谈得来的朋友——至少可以先把她当做一个脾气古怪但人还不坏的邻居。
窗外传来一阵扑翅声,帘子揭开的那角窗沿落下一只体型不小,羽毛光亮的乌鸦。它的眼珠乌黑,歪着头盯着屋里瞅了瞅,接着用喙敲击玻璃:三下重,随后两下轻。
“哪来的臭鸟啄我家玻璃?”瓦伦缇娜气得刚要动身,就被拉住了胳膊。乌鸦扑棱着翅膀头也不回的飞走了,她小声骂了一句。
“这是署长给我的暗号。”塞梅尔维斯听见,憋不住笑出了声,“他们应该锁定了敌人位置,就等对方发动术式露出破绽,人赃并获。”
她伸手摸到盒子和木箱内部绒面接触的底部,那里有一个物理锁扣,轻轻一按就听“咔”的一声,透明罩子顺势滑脱。
瓦伦缇娜这才感应到镜子所散发出的力量。她有个恶作剧般的想法,要是她举镜自照,对面观察镜子的人会不会觉得见了鬼。可惜这个念头被包裹镜面的黑布阻挠了。
“现在我们就在等镜子突然消失?”瓦伦缇娜用手戳了戳镜子背面,一股细微的刺感沿着神经窜上手臂,她感受到的是不同于基金会风格的神秘术,这上面附带的法术更黑暗,更邪恶一些。
“嗯,没给我安排别的任务,毕竟我能活着从你酒馆出去就不错了。”塞梅尔维斯注意到瓦伦缇娜的手指像是被针扎了的反应,她看看腰间怀表确认了时间:马上十点整。
“我在你们眼里形象到底有多差。”
“署长听到你的名字就跟被你杀过一次似的,还是死于最凶狠的手法。”塞梅尔维斯又看了眼表。
瓦伦缇娜想回嘴,忽然察觉镜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最后一滴酒落入杯中,激起一圈无声涟漪。
大教堂的洪亮钟声响起,仿佛在五公里外都能震颤到酒馆吧台。
她们齐齐盯住那面手镜,黑布边缘晃动,像是回应着某个远方的召唤,镜子背面镀层下透出的光芒断断续续形成了某种图案。就在发光图形几乎连到一起的瞬间,镜子骤然消失了,黑布无声垂落在空荡荡的绒面上,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存在过。
瓦伦缇娜眨了下眼睛,说道:“原来这就叫——在眼皮底下消失。”
十下报时的钟声结束。
“他们离酒馆不远了。”
“你要走了?”
“我得去看看哪里有骚动,万一署里那边需要支援。”塞梅尔维斯起身整理了下斗篷,再把手提箱扣好拿在手里,“今天是酒馆营业日吧,我尽量不打扰你下午招待客人。”
瓦伦缇娜鼻子轻哼,不以为然地嘟哝道:“开店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塞梅尔维斯走到门口,回头说:“欠你的人情我会还的,谢谢你的咖啡。”
“……小心点。”
瓦伦缇娜没有走出去送她,只是在塞梅尔维斯的身影消失后,拿起了她用过的瓷杯。那杯加了糖的黑咖啡,还没喝完。
她凝视着杯口液体痕迹,在手中转了半圈,一饮而尽。
8 出师
卡斯帕看到了那页笔记。他通常会很早来到办公室,及时接收新的案件、总部的无理要求等等让他烦心的事。推开屋门的阵风带起那页纸,卡斯帕一眼认出它来自塞梅尔维斯第一天调查结束给他展示过的本子。
他逐行阅读到最后内容,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这名新人还真是一次又一次地出乎他意料。如果那辆马车确实是嫌疑人掌控,敌人想到用整点钟声掩盖传送的响动,也许他们最初不知道响声究竟有多大,正好用距离圣斯蒂芬大教堂较近的位置测试。教堂最早的钟声在清晨六点,也就是第一次传送发生的时间。只是不曾想钟表铺的店主突然开门,又因天光未亮,马车在门前地上油渍留下痕迹不自知,被那道不经意的压痕暴露了行踪。
昨天他已经向维也纳警署提出了支援请求,调来两个小队。他告诉他们的理由是一辆疑似参与走私的可疑马车,正在老城区活动。昨晚的排查只是在几处破旧仓库附近搜索了一番,没有发现实质线索。但现在若是加进塞梅尔维斯留下的情报,目标就很明确了:黑色马车,车轮经过加固包边,车厢尺寸可能大于常规款式,表面有剐蹭或者重新修补的痕迹,极有可能在钟楼附近徘徊。
他之所以将行动定在今日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拉兹洛·霍瓦特完成了上一个外派任务,今晨抵达维也纳。拉兹洛的擒拿本领一向高超,甚至自己也要忌惮三分。若需要强行制服对方,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了。
早上八点过后没多久,拉兹洛便出现在办公室门口,行囊还在肩上,显然家都没回,从鞋到头发都带着旅途的尘土味。他一屁股坐到座位上,猛灌了几口水。
卡斯帕也刚从其他部门返回,他给协助的同僚们更新了嫌疑马车情报,有专门的人去钟表铺门前取证。他一看见拉兹洛,便把关于这个双镜案的调查进展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从假冒学徒的重塑之手成员提前布局刻下术式,到塞梅尔维斯独自前往酒馆设下诱饵的计划。
拉兹洛起初还是皱着眉听,直到听见酒馆老板名字的时候,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喷出火来,灼烧的对象是他的上司。
“你说她去哪儿了?你让她们待在一间屋子里?”他站起来直视卡斯帕,却因为身高不够只得仰头,椅子腿被推得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若是换做别人,怕是早被他一拳揍进文件柜了。可面前的是他上司,自己从职位和武力都无法战胜的对手。拉兹洛咬着牙,拳头攥得嘎吱响,半天憋出一句话:“我就这么个得意徒弟,你敢让她冒这样的险?你——”
“她主动请缨。”卡斯帕语气平静地打断他,“而且,瓦伦缇娜似乎对她有兴趣,不会加害她。”
拉兹洛强迫自己坐了回来,无处发泄的怒火在身体里闷成一股烟,重重地叹了口气:“你我都清楚,长远来看,这种情况更危险。”
“眼下没有别的办法,重塑之手的行动开始活跃了,我们需要拉拢一切可能的盟友。塞梅尔维斯做得很好。”
“那现在呢?她在酒馆里?我能做什么?告诉我。”
卡斯帕推了一份地图到他面前,说道:“根据她留下的线索,可能会用教堂整点的钟声作掩护来施展术式,我们争取在整点前锁定这辆马车,它的活动范围应该在酒馆附近不到两百米,能听见钟声最响亮的地段。锁定了目标,泰内布里斯会去酒馆通知她。”
“你那乌鸦的名字我永远记不住,让它换个吧。”
卡斯帕并不在意,他能开玩笑说明已经不再生气了。
“行,我走了。”拉兹洛在手心倒出瓶子里的水,抹了把脸就冲出了书店。
十点整,如雷贯耳的钟响掩盖了城市的呼吸与马蹄的节奏。
塞梅尔维斯从酒馆出来,一路沿着可能的马车停靠点追踪,直觉牵引着她,就像多年前拉兹洛第一次教她如何追踪神秘术残痕那样,她本能地嗅到了那股气味。
转过街角时看见了一幕令她忍不住想冲上前去的画面:一辆黑色马车被堵在巷道,周围被维也纳警署的人包围,施术者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拎着后领按到在地,那个干脆利落的擒拿动作她始终没学会。车夫早就吓得瘫在地上,被两名警署人员带离。他只是受雇驾车,完全不明白为何卷进了逮捕罪犯的街头埋伏。
卡斯帕看到了笔记,拉兹洛老师也回来了,他可以处理之后的事情。塞梅尔维斯站在拐角处没再往前,扭头往事务署的方向走去。
这场风波最终只是撕下了重塑之手的一角,被捕的施术者就是那名假冒的金匠学徒,他只是个受命行事的棋子,真正的指使者依然隐匿在暗处。
那对镜子终于失而复得,尽管背面惨不忍睹,至少镜面的功能没受损害,如数归还给了格奥尔格伯爵。金匠连夜上门赔礼,答应帮他免费重新修补镀层,今后都无偿负责保养。
徒弟的表现则让拉兹洛露出了久违的骄傲神情。
塞梅尔维斯整理完案件报告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到宵禁时间,街上一片宁静,只有街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勾勒出那瓶放在桌角的红酒轮廓。她握起酒瓶,抚摸着那条来自瓦伦缇娜袖口的丝带。
最后她拔出瓶塞,抿了一口,有一点酸,但也是她喜欢的甜度。
“你早就给我准备了庆祝用酒么?”她盯着丝带自言自语,“下次能不能记得送个杯子?”
她仰头,又灌了一口,像是喝下了这几天所有未说出口的话语。
9 番外
欠了人情必须还的道理塞梅尔维斯牢记着,只是没料到还债日子来的这么快。
新的一周工作日,她刚进事务署就被卡斯帕叫进小屋,看见桌上放着一枚红色信封,上面以优雅的字迹写着“给塞梅尔维斯”,附以金色封蜡和玫瑰图案的火漆印。
卡斯帕皱着眉说道:“这是她给你的,今早出现在档案室。她早就知道了我们的位置,还清楚消息的传递方式——基金会真是漏成筛子了。”
塞梅尔维斯立即意识到这个“她”说的是谁。她拿起信封向署长行了个礼,边走出门边拆信。里面有张对折厚棉纸,带着微弱的香气,这味道只能是那个人。展信后,纸上写着:
“亲爱的塞梅尔维斯,两周未见,你是否已经忘记了承诺,不想与我再有瓜葛,也不会再还那份小小人情?我自信你非不负责任之人,是以贸然邀约,请与我一同品尝温柔的夜。”
她的脸很快就红了,忙找了个角落扫过后续内容:
“本周四晚六点,安·德尔·温剧院,演出票已附上,若愿赴约,请来票面座席处,我始终等候——敬启,仍记得你气味的,瓦伦缇娜”
原来只是看一场歌剧,塞梅尔维斯为自己联想到了其他事情感到羞涩。她取出演出票,那是一张装饰了藤蔓浮纹的白色卡纸,花体字印着演出时间和座位信息,加盖了一个特殊的剧院章,似乎是特别提供给贵族们的票种。
塞梅尔维斯回想上一次进歌剧院还是在佩斯分部刚入职不久,被临时安排到剧院监视一名嫌疑人,那时只顾着盯着人了,完全没注意舞台表演,就连剧目名称都不得而知。
“唐璜”。她手指抚过票上金色油墨印刷的歌剧名,想到即将和这段时间自己刻意回避的酒馆老板见面,心脏又急切地跳动起来。
同样为这次约会感到躁动的不止一人。瓦伦缇娜拉开衣柜挑选出行服装的烦恼早在写下这封信时就开始了。她对自己每次出现在塞梅尔维斯前的形象都不满意,不是后悔了裙子颜色就是懊恼款式不佳,而渐渐进入冬季,为了抵御寒冷,外出时的择衣选项变得更多。帽檐太宽了,不行;手套,得带一薄一厚两双;披肩太短,换一条。挑挑拣拣的配饰铺满了床,她甚至还没开始选最贴身的那件衬衣。
瓦伦缇娜扶额长叹:“我这是在干什么呢。”
好在她还有四天时间可以考虑。
约定之日,塞梅尔维斯提早到了剧院门口,报上刊登过安·德尔·温剧院的新闻,这家剧院素以现代化和舞台机械先进闻名,又以精致而私密的包厢设计赢得中产阶级和贵族们的喜爱。寒风在她进入剧院大门后息止,混合了香粉和皮革味的暖流扑面而来。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穿堂处人影流动却不显嘈杂,侍者引领着观众入座。看到她手中的票,另一名穿着黑礼服的侍者单独指引她走上通往包厢楼层的螺旋楼梯,在鎏金叶饰镶嵌的木门后,便是特地为贵客们准备的隐秘空间。
踏入包厢那刻,塞梅尔维斯的步伐短暂一顿。这是位于角落的一间小包厢,前方就是镂金护栏,可以俯瞰舞台全景,四周铺陈着蓝与金交织的锦缎壁布,深红色帷幕拉上后便能与外界隔绝。瓦伦缇娜早就坐在中央的一张双人沙发上笑意满满地望着她,她自然垂下的棕色长发和今晚穿的黑色内衫,衬得肤色白得透明,塞梅尔维斯喉咙一动,向她走去。
“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瓦伦缇娜往左挪了挪,轻拍沙发上空出来的位置说,“来,外边很冷吧。”
“我只是不想浪费一张票。”塞梅尔维斯脱下外套和帽子挂在沙发后的架子上,手套摘了放进外套口袋里后,搓了搓有些冰凉的双手,坐到瓦伦缇娜身边。
“演出还有几分钟开始,时间刚好。”瓦伦缇娜递给她一本节目册,拿起身侧小桌上的香槟问,“要不要先喝点酒暖暖手?”
塞梅尔维斯点点头,翻起册子,上面写着剧目相关介绍以及演员表,再转到附录的位置,跟着念出了声,“’本剧最初于1787年布拉格首演,今夜为维也纳第47次演出‘……嗯,我对歌剧没什么了解,这一部也从没看过。”
“我自己看过两三遍,今天倒是第一次有人陪。”瓦伦缇娜笑着说,她倒满两杯香槟,塞梅尔维斯接过喝了一口放回茶几,这时台上断断续续响起乐队的调音声。
四周的蜡烛被熄灭,剧场内的光线仅聚焦于舞台。指挥棒举起,第一道音符落下,和鸣的乐器奏响,旋律弥散满整个剧院。幕布拉开,背景是一处夜色中的庄园庭院,唐璜身披斗篷,脚步轻浮地潜入舞台右侧女主人房间。
瓦伦缇娜的手悄悄伸向右侧,指尖轻触到塞梅尔维斯搁在两人之间的那只手,微凉的指腹寻觅着她指尖缝隙,掌心覆盖手背,缓缓握住。塞梅尔维斯目光一直注视着演员们,只是用尚能自由活动的拇指轻轻摩挲她小指,以示回应。得到许可的瓦伦缇娜将手扣得更紧了,挠起她的掌心,像是在玩弄有趣的玩具。
塞梅尔维斯偏头看了她一眼,对方一本正经地望着舞台,但嘴角勾起的笑意出卖了她。
碍于观演礼仪,被挠得手心发痒的塞梅尔维斯只能用指节狠狠夹了一下瓦伦缇娜手指,趁她卸力时抽走。
瓦伦缇娜不以为意,偷偷笑了,空闲的手又找到了可以呆的位置。她很自然地靠向塞梅尔维斯,右手从椅背和腰间的缝隙穿过,揽住了她的腰。
像是计算好了时间似的,舞台上正表演的是唐璜搂着一个又一个年轻姑娘经过。
塞梅尔维斯无奈地抿着嘴,自己既然决定来还人情了,就稍微放任下瓦伦缇娜的小动作吧。她没想到的是,瓦伦缇娜的另一只手搭到了她的腿上。
“你到底是不是来看演出的……!”她压低了声音说道,按住了腿上不安分的那只手。
“我是来看你的。”瓦伦缇娜和她的距离只剩下衣服布料的厚度了,呼吸吐到她耳廓,“你看表演,我看你,两张票岂不是都物有所值。”
“到底……我到底哪点吸引你?”塞梅尔维斯终于问出了一直想确认的问题。
“这也是我想找的答案。”说着,瓦伦缇娜鼻尖触碰到塞梅尔维斯脖子,深深吸了一口,“一开始只是气味,后来发现似乎不止,还有别的什么在撩拨这颗心——我这一周都快疯了。”
说完,瓦伦缇娜起身拉下了帷幕挂绳,外面低音的咏叹调被隔绝在这封闭的小世界之外,本就昏暗的光线仅剩能看清脸部轮廓的程度。她转向塞梅尔维斯,撩起裙摆,单膝微屈跪向沙发,跨坐到她双腿上,两手扶着椅背将她逼向座椅深处。
塞梅尔维斯的心跳盖过了乐队的演奏,双手不由自主地扶上了眼前人的腰。下巴被缓缓托起,那张人人都觉得美丽而危险的脸,此刻带着眉眼间的柔情,渐渐向她靠近。她闭上了眼。
先是嘴唇柔软的触感传来,随后是炽热的鼻息,塞梅尔维斯胸口起伏,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保持坐姿,肩膀绷得僵硬。瓦伦缇娜的手摸上了她的胸,把她推着往后靠。
耳朵里起初还能分辨男女演员充满诱惑与试探的二重唱,在湿润的舌头撬开自己的牙伸进嘴里之后,塞梅尔维斯就完全听不进台词了。她的舌尖小心回应对方在口中的探索,却忘记了吞咽,唾液就快从嘴角流下。
“哈……”塞梅尔维斯在几乎要窒息时推开了瓦伦缇娜,眼神迷离,重重地喘着气。
瓦伦缇娜只让她放松了几秒就又吻了上去,舔着她嘴边的唾液,像品尝新鲜美味的蜂蜜。
第二次深吻塞梅尔维斯终于知道如何呼吸,她无法体会瓦伦缇娜要疯了的心情,但不讨厌与她进行的亲昵行为。她感受到对方修长的手指抚上自己的喉咙,向下滑到衬衣的扣子,解开一颗、两颗——从锁骨处伸进衣服里继续往下摸索。
理智突然给她敲响了警钟,塞梅尔维斯握住了瓦伦缇娜的手腕。
“别这样…瓦伦缇娜,够了。”她红着脸拉开瓦伦缇娜的手,牵着她从自己身上下来,揉了揉已经发麻的双腿。
“真可惜,我以为我们能更进一步的。”瓦伦缇娜舔了舔嘴唇,坐回她身边,看上去一脸失望。
“你还真是得寸进尺,这儿好歹是公共场所……”那对狡黠的眼珠一转,塞梅尔维斯就预感到她要说的歪理,而且可怜的表情全是装出来的,“——也不是说私人场合就可以。我是说,这份人情一定要用身体还么?”
“我当然不会强人所难,只是如果你愿意的话,那确实是最快的解决办法。”瓦伦缇娜替她整理了衣襟,看见她肩头沾着自己的发丝,微微一笑,任其留下。她伸手拉开了幕帘,低缓的大提琴正幽幽诉说着第二幕里描述的夜色下的欲望,包厢里凝聚的亲密气息并未随着视野的开阔而消散。右手重新握住塞梅尔维斯的手,她知道这行为不会被拒绝。
“那就请让我把演出看完。”
“好、好,我保证不再越界。”
即便只是牵着手看完了后半场,但在塞梅尔维斯今后长久的记忆里,对《唐璜》这部歌剧印象永远只有来自瓦伦缇娜的亲吻和自己衣物凌乱的画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