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归档报告 第七章 有罪推定
1 局中人
拐个弯就是霍夫堡皇宫以及宫前广场,塞梅尔维斯初来维也纳买地图时,那个鸽子多到讨厌的地方。证券交易所、国家档案局分别坐落在这条街的两头。
作为最后的调查希望,写着地址的这家店没被神秘力量抹除存在,但也没写店名,像是某个贵族官邸被竖着切了两刀,中间一块当成门面,门上挂着营业中的标志。
招牌上虽然依旧雕刻着杯子图案,可配合上面写着的“咖啡”单词,怎么看都不像还在从事着酒类相关的经营。光从画中杯子款式判断,很少人会用装着耳状细把手还配着托碟的小杯来喝酒,更别说杯口上方还有三根螺旋的线条表示此处有热饮。
包覆木制招牌四边的黄铜条像是刚经过维护,亮得晃眼。如果银制镜子要每月清理保养,那未上漆的黄铜则需要每周抛光,才能维持符合本街区的高雅脸面。
塞梅尔维斯站在店前就闻到了玻璃门都关不住的咖啡香。
当她的靴子踏进店里时,几桌正在小声谈话的客人突然安静下来,目光不约而同扫向门口,好像来者正手持凶器,马上要喊出“抢劫”一样,警惕的气氛直到她走向一个类似吧台的地方才放松。
说类似吧台,是因为那待客处背后本应放酒的柜子,整齐摆着罐装的咖啡豆和各类相关工具,她在瓦伦缇娜店里见过类似的研磨器和加热壶,还有幸品尝了酒馆老板的手作咖啡。
她无视了周围隐约而来的敌意,余光看清那些人怀疑的表情,顺便审视了他们的穿着。扇子遮脸、低声窃语的妇人身上堆砌着各种蕾丝花边和复杂的刺绣,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贵族。男士们裁剪合身的呢绒礼服看起来价值不菲,怀表链、金色袖扣、领针样样齐全,说是刚从皇宫觐见结束,出来小酌一杯的也完全合理。
这种异样的氛围让她觉得不能像之前走访的那几家店一样,上来就光明正大地抛出那个问题。
——这里不是酒馆么?
塞梅尔维斯到柜台前点了一杯咖啡,调查受阻的时候第一步要学会入乡随俗。
她思考片刻,又要了份糖。甜食能带来快乐,本就因为在进行一个未被批准的私访而精神紧绷,若是再付费吃苦,也太对不起自己了。
“小姐看着面生,第一次来?”
服务员自她进门起就在打量这名客人,穿着不似贵族常客那般浮夸,又没有附近机构里的公职人员那样正式,难以确定应该用什么语气搭话。
“刚在这边办完事,走累了歇一歇。你能看出我没来过?”
“让您见笑了,小的不敢自夸认人的能力在店里排第二,也至少排……”他忽然瞥见远处穿着领班制服的人射来一道凶狠的目光,连忙吞咽一口,换回笑脸,“……您需要多少糖?”
“怎么,生面孔不能来?还是这里有什么要注意的讲究?”
“啊,当然没有,只是这的官老爷们通常喝不加糖的,我怕给您添的份量不合适。”
“一勺就行。”塞梅尔维斯盯着他悬在糖罐上的银勺说,“你说官老爷们?”
他偷偷看了眼领班,确认对方没再盯着自己,便以眼神指向不远处坐着的几桌客人,放低了音量。
“比如那边就有总管大臣和他女儿。另一桌一人坐着的那位是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就是他家管着维也纳银行。他们不太喜欢有陌生人接近。我猜您以前没来过,怕您……”
塞梅尔维斯顺着他目光指的方向望去,屏风后坐着一名十几岁的少女,穿的礼服像要盛开了似的,手里叉子正戳向一块海绵蛋糕。她对面是一个头发稀疏、身子占据两人位置的男性,大概就是宫廷里的总管大臣。至于那个银行家,坐在背对着她的方向,正在默默看着报。
她立刻会意了。这家店有不成文的规矩,他怕她不知好歹地冲到那些贵客附近,压迫他们的私人空间。
“噢,放心,我更喜欢一个人的角落。”塞梅尔维斯接过那杯加了糖的黑咖啡,把一枚弗罗林推到他面前,“再来份今天的报纸。”
既然如此,她也可以暂时成为贵客。
服务员看着明晃晃的金币,面露难色。
“您有更小面值的么?一堆零钱恐怕您装着也不方便。”
“如果我说不用找了,只用回答我一些问题呢?”
瓦伦缇娜家里随处可见的旧时代货币,如今依然能作为流通的财富,它们有时还会被猫当成玩具。塞梅尔维斯在曾经批判她乱扔钱时收获了一句“看到的都归你”之后便再没说什么了。将其作为工作中必要的物资支援,也算给这些财产一个合适的归宿。
“这、这不行……不是嫌少的意思,”他几乎不敢直视那枚金币,“我只是个小服务生,要是被老板看到手下人收了不该收的东西,我就算原地消失了都不会有人多问一句的。”
塞梅尔维斯笑了笑表示理解,看来他们见过的钱太多已经不觉稀奇,在这里比钱更要命的是权势。她换成了一枚十克鲁泽银币结账,这也足够买下三杯咖啡了。
“那我提一个问题总可以吧,你在这儿干了多久?如果不方便回答,可以用找零告诉我。”
服务员仍然微微摇头。
但他从收银抽屉里捡出了四枚一克鲁泽面值的硬币,同时收起拇指,用剩下四根手指把它们推了回来。
“报纸是送您的,咖啡请慢用。”
在这种时刻要小心说错话的环境下工作,光有谨慎不够,还得学会见风使舵。
塞梅尔维斯收下硬币,端着咖啡,拿了报纸,坐到了无人的窗边。和那些喜爱靠窗位置闲聊的人不同,这里的客人更青睐远离大门和窗户的座位,像是透明玻璃外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一样。
窗户的玻璃比大门用的款式看上去更通透,据说这种面积的平板玻璃几年前才被大规模制造出来。
先有门,后有窗。玻璃不是来自同一时期,而酒馆通常不需要那么大的窗户。
就算服务员表面什么都没说,塞梅尔维斯也获得了需要的情报。硬币数给她的推论提供了依据。它不代表月份,而是年。四个月是来不及对所有客人身份都如数家珍的。出入的客人或许不需要留下官阶备注,但在这工作的人必须记住每一张脸。
她想起了一个关于马车在皇家大道随便撞上一个人就是某某官员,而撞上他的人官职更高的笑话。
他在此工作了四年,代表他熟知店里的规矩,很可能老板也没变过。这家咖啡馆是酒馆改建的可能性又涨了一成。至于为什么没包括服务生在内整个更换,或许是因为他们与常客之间已经有着解不开的关系。
就像她和瓦伦缇娜,她们在那间酒馆里发生过的事不会随着那个空间的消失而清除。
这里也如此,就算酒馆摇身一变改成咖啡店,曾经交换过的情报也被一桌一椅,一花一人统统记下了,与其想办法抹去它们的存在,不如将一切纳入监控和问责体系。服务生拒收情报费是为了向背后的人证明此处不会有人被买通,如果真敢多嘴泄露一句,原地消失可能不只是一句玩笑。但让一个人消失的代价始终有点大。安分守己做好本职,无论听到什么都闭口不言,那么听到这件事本身也没那么重要了。
而那些常客里很可能有基金会也忌惮的存在,总不能为了掩盖什么就把那些大老爷们常去的消遣之地一锤子砸平吧。塞梅尔维斯甚至怀疑这里必须被保留,是因为基金会和某些政要人物的接头场所不能轻易更改。
他们何尝不是共同身处一块更大的棋盘上。
她才发觉自己踏进这家咖啡馆没几分钟,就已经将自己所在的机构列为最大的嫌疑对象了。
一种可能是,三年前重塑之手对提取灵魂进行了初期实验,基金会并不想让这事被舆论传开引起恐慌,于是掐断了一切信息来源,档案也封存在由他们控制的事务署内。
还有一种猜测,那酒正是来自于基金会。毕竟后来被从系统记录里清除的“升灵术”在研究初期就是由基金会设立的项目,要是当年负责的人疏忽了,该销毁的资料没处理干净,被别有用心的人偷了配方也有可能。
她也不能排除重录档案时的文字就被基金会做了一些微小的调整,罪魁祸首并不是利口酒,真正原因被隐瞒了。
就算当时失忆事件与基金会无关,事后掩盖的行为也一定与他们脱不开关系。无论如何,基金会都在里面扮演了某个角色。以她的立场来说,她一边假设基金会有罪,一边又要为基金会寻找证明其无罪的证据。
为保公正,她得站在第三方视角来审视这一切。
塞梅尔维斯摸了摸包里的事务署徽章,庆幸今天选择了低调行事,她的公职人员身份要是暴露,那名服务生指不定给背后的谁汇报去。她把报纸展开,举在眼前佯装阅读。这里既然不适合多嘴打听,观察也是一种调查员获取情报的方式。
2 准入原则
一杯饮料一份报,就能在咖啡馆里坐一天。
这家咖啡馆若是和以前受瓦伦缇娜邀请去的那家剧院相比,简直小得可怜,但要跟事务署档案室比,它又像能塞进全维也纳的观众。
塞梅尔维斯想象着这里仍是酒馆时的模样,可能并不喧哗,桌椅的距离也不密,大厅被屏风分割成一间间半开放的包厢,雪茄和烟斗冒出的白烟仍能从屏风后飘出,各种口味汇聚一堂。
她在那样的环境里可呆不久。
通常咖啡馆里客人中的烟民比酒客里的要少,咖啡馆在初建时也不会考虑增加排烟系统,但她看见墙上仍设有几个通风口。
瓦伦缇娜的酒馆几乎没有烟草味,也许被批准进入的第一条原则就是禁止吸烟。
本场馆由酒馆改建的几率再升一成。
坐在窗边的角落,塞梅尔维斯的视线会被大厅中央的两个立柱遮挡一部分。室内需要额外柱子支撑的建筑她见的不多,孤儿院没有,佩斯分部没有,事务署没有,瓦伦缇娜的酒馆也没有。
由立柱撑起的弧顶一向只出现在古早的贵族宫邸底层,或是修道院、教会一类的场所,她在巴黎皇家图书馆里见识过类似的构造。在那个她第一次将血献给瓦伦缇娜的地方,她还能记得那个文献室,那条走廊,那些旧画作,和那个被撞击一次又一次的木箱。
脖子向上有些燥热,她快速抿了一口咖啡。
加一勺糖似乎少了。
不是她偏心,她觉得瓦伦缇娜做的那杯味道更好。
从塞梅尔维斯注意到立柱开始,她的视线一直被柱子后方墙面上紧闭的门吸引。没人往那个方向去,也没见人从里面出来。客人们依旧自顾自地品着咖啡,小声谈论着诸如银行利率、英国商船之类的话题。
端着新鲜甜点的服务员来自另一个走廊,应该是去往后厨的。那扇小门又会通往哪里?是当年的酒窖改成了仓库?还是某个只属于特殊人群的秘密会所?
她又想起了熟悉的酒窖。
纵使目前为止观察的进展全在猜测上,再次思考跑题时,塞梅尔维斯摸了摸发热的脖子,还是抽空问了自己一句,能不能先别想瓦伦缇娜了?
咖啡两三口便喝完,报纸在她手里翻来覆去换了好几个版面,但她一个字也没去看。
她终于抓到了有人消失在那扇小门后的时机。
是罗斯柴尔德家的那名中年男子。他在门前停了几秒,穿着黑马甲的领班朝他点了点头,从衣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替他开了门,又迅速关上。
塞梅尔维斯只来得及看见门后是个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两侧墙面的花纹在壁灯映照下闪光,像是壁画刺绣中加进了金线来提升格调。果然是个会员制的隐蔽空间么?所以这的工作人员必须记住客户的脸,不止是为了打招呼那么简单,还关系着能否为其打开一扇秘密的门。
她要继续等待,看看第二、第三个被批准进入的人是谁,她想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怎样的条件才可以进门,是不是只有领班才有开门的权力。
捕猎者向来不缺少耐心,就是她手里的报纸快被捏穿了。
咖啡馆的大门突然被推开,她看见了预想之外的人走了进来。
卡斯帕署长?
他来干什么?塞梅尔维斯赶紧将报纸举高遮住自己的脸,从侧面悄悄望过去。
署长依旧穿着一身黑色风衣,戴着一顶礼帽,拐棍也不离身。他面色阴沉,不过他一向是这副脸孔,不能从神情判断他究竟是来办案还是享乐。他没有注意到她,径直向那扇门走去。
这下倒好,蹲到了一个熟人。
他站的位置正好被柱子挡得严严实实,塞梅尔维斯又不能歪过身子偷窥得过于明显,她看不清领班和署长确认了什么,似乎是看了一份文件就给他开了门。
她想把这两根碍事的柱子砸了,既然改造了,能不能彻底些?
署长进门后又过了一阵,一名手持蕾丝扇子的女性悠悠起身,下巴扬了扬,专业开门的领班便像艾尔谷㹴接到主人指令一样,飞奔着前去开锁。
她又等了一阵,进门的人都没再出来,不知道是否有别的出口。
阳光渐渐隐在教堂后,窗外的光线暗了下来,店员点亮了室内挂着的煤气灯。塞梅尔维斯看了眼怀表,快到店里公告牌上写的歇业时间了。
难道说等咖啡馆闭店了,那扇门后有其他业务?目前为止能确认的是假如是领班认识的人,可以无条件放行,如果是生面孔,可能需要类似推荐信一类的文件,要是都不符合,大概只能靠更高级别的权限进行搜查。但这间看似正常的咖啡馆,顶多客人身份比较敏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表明这里进行过非法活动。
而且今天卡斯帕署长来了,她不能再久留。
明天还有一天假,她打算先找瓦伦缇娜商量对策。她都能想象到瓦伦缇娜又会对自己总是有求于她才过去假装不满。
……绝对没有别的需求。
说着办正事时不再想瓦伦缇娜,绕了一圈又要回到原点。
3 贵宾
几乎是从城区两个对角区斜穿的路线,塞梅尔维斯回到瓦伦缇娜酒馆都快到宵禁时间了。
今天是营业的瓦伦缇娜。虽然可以无视警方督促,酒吧在宵禁后关上门窗也能让客人们继续饮酒,但瓦伦缇娜开店本就不是为了赚钱,总是在规定时间到来前就把客人请走。大家都清楚老板的脾气,不配合的人吃过一次教训也就老实了。
室内还残留着人们活动过的温度,不过桌椅都已收拾整齐,瓦伦缇娜正在清点账目。她知道塞梅尔维斯调查完会回来,提前给她烧上了一壶水预备泡茶用。年轻恋人在床上信誓旦旦宣称一周不碰酒精饮品,她当然要予以支持。
塞梅尔维斯进屋后直奔主题:“瓦伦缇娜,你一定和贵族圈有交流吧。”
“嗯?那要看是哪方面了。”瓦伦缇娜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收起了账本,抬头看了眼墙上一幅椭圆画框装裱的静物写生,“如果是艺术品交易的事,我偶尔会从某些落魄家族那收点变卖的旧作,也会转手一些自己没什么兴趣的东西。”
“你知道证券交易所那条街的咖啡店么?”
“那还有咖啡店?”瓦伦缇娜想了想,“我记得附近都是私人宅邸,只有一间专为贵族服务的酒馆。刚来维也纳那年选开店地址的时候走访过他家,跟他们学了一点装修技巧。后来就没怎么去那边了。亲爱的,要不要先喝杯茶?最近到了一批英国来的茶叶。”
“我想喝咖啡。”塞梅尔维斯在她面前坐下,指了指柜子里的锡罐。
“当然可以,不过已经不早了,今晚你不想睡了?噢……我知道了。”瓦伦缇娜笑着伸出食指托起她下巴。
“你别自己补充太多画面了。”塞梅尔维斯捏住瓦伦缇娜手指,“所以……四年前那里只有酒馆?”
“你相信我的记忆力么?”
看恋人思考的样子不知道又神游到哪儿去了,酒馆老板亲了一下她的嘴角,转身取下装咖啡豆的罐子和研磨器,再次化身咖啡师。
塞梅尔维斯回神后皱了皱眉,既然要亲,为什么亲偏。
“我查到了那家店,它现在是间没写店名的咖啡馆,服务员说在那工作了四年。一定是有什么原因酒馆才变成卖咖啡的。”
“于是今晚你就想喝咖啡了。”
“我在那喝了一杯……他家做的很普通,真的能满足贵族们的刁钻口味?”
“噢……原来有人是想喝专属的爱心咖啡。”瓦伦缇娜转动着研磨手柄,粉末在咔哒咔哒的响声中飘落进了木盒,“高品质豆子不一定适合所有人,当有权威的声音说它好喝,人们会附和着表示同意,然后更多的人便加入叫好的行列。对了,这个豆子是南美的,会带点巧克力香,你要是喜欢这种口味下次我还买。”
“是还不错,要有别的我也可以试试,多尝几种再定总没错吧。”
塞梅尔维斯盯着瓦伦缇娜修长的手指,她的动作依然那么优雅。
“那家店里有个隐蔽的门,平时关着,似乎咖啡店领班认识的人才会放行,今天我还看到了署长进去。你说……里面会是什么地方?”
瓦伦缇娜停止了研磨,眼神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塞梅尔维斯,危险不找你,你却喜欢打着灯找它。”
“我没查清楚是不会放弃的,还是说你其实知道门后面有什么?如果真的继续查下去会有危险,你不是更应该提前告诉我,我要面对的是什么吗?”
瓦伦缇娜叹了口气,她一向拗不过塞梅尔维斯。
“在富人圈里,有的人在享用过所有新鲜东西,不知钱应该怎么花了的时候,往往还有一种经久不衰的娱乐项目。”她一边说着,重新点燃酒精灯加热烧水壶,“……赌博,是带来刺激最直接的方式。面向有钱人的博彩俱乐部就诞生了。”
“你的意思是,那扇门后有个赌场?”
“不清楚维也纳有没有这样的场所,但在伦敦,类似的俱乐部我进过……不止是博彩娱乐,还有神秘学藏品走私,甚至血液交易,在那里进行都会更安全。”
说着,瓦伦缇娜的视线转向了塞梅尔维斯的脖子,想起了她血液的味道,一瞬间喉咙一紧,尖牙抵到了舌尖,旋即又恢复了正常的神情。
“只要那个圈子里有人认识你,就能为你担保和引荐。高级酒庄的红酒经常在私营俱乐部里流通,我去那纯粹是为了个人喜好——我可没赌啊。”
“谁问你这个了……他们应该会禁止神秘学家参与赌博吧?不然人人都用神秘术出千了。”
“那倒不会,甚至还有专门针对神秘学设计的赌局。而且想要留在那个圈子,必须遵守他们的游戏规则。”
“嗯?你这不是很清楚嘛,瓦伦缇娜。”
“亲爱的,我绝对没有。”瓦伦缇娜想摆手说不,手一挥却碰到了金属壶壁,烫得缩了拳。
塞梅尔维斯急忙拉过她的手看伤到哪了。
眼见着她白皙的手背红了一块,几秒后颜色渐渐变浅,又恢复成和周围一样的肤色,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就是瓦伦缇娜不值一提的能力之一。
虽然疼痛并不能依靠血食怪的力量忽视掉,但塞梅尔维斯紧张的样子让瓦伦缇娜觉得比任何止痛剂都管用。
瓦伦缇娜的手轻轻一转,反手握住了塞梅尔维斯的手腕,脸凑到她眼前,嘴唇正面碰上了她的唇。
没想被狠狠咬了一下。
“正事还没讲完呢!”塞梅尔维斯制止了她进一步的举动,指向发出沸腾声的壶说,“水开了。”
瓦伦缇娜笑着舔了舔被咬的下唇。她盖上酒精灯火苗,把磨好的咖啡粉倒进夹在另一个透明壶上的布滤袋里,缓缓注入烧好的热水,咖啡的香气立即溢出。
“还有什么事要咨询?我亲爱的调查员小姐。”
塞梅尔维斯盯着滤网里一滴滴下落的咖啡液沉默了。她脑海里有个计划,但这条路充满了不确定性,无法预估风险,于她们而言也是一场赌局。她忽然不知该不该说出来,把瓦伦缇娜拖进任务里。
如果事务署和那家咖啡馆、和门后的利益有关,她的私下调查可能会有损基金会的面子。瓦伦缇娜是能带她进门的最佳人选,那家店不可能不以贵宾身份接待她。可一旦动用了瓦伦缇娜的人脉,进入了她的社交圈,看上去自己就像是利用和她的亲密关系来达成目的一样。而且到了那边,就属于她不熟悉的领域了,只能靠瓦伦缇娜主导走向,而瓦伦缇娜的决断一定是以她的安全为首,对她来说很可能不是最优解,但从实力差距来看她又无法阻止恋人这么选。
最糟的一点是,瓦伦缇娜在那里出现或许会让基金会提前警惕起来,毕竟组织从上到下都清楚她们二人的关系。
塞梅尔维斯陷入两难的境地。
她现在最佳选择可能只有被瓦伦缇娜咬一口,获得不老不死的能力,用能掀翻维也纳的气势冲回事务署,直接质问署长当年事件的真实情况——假如他知道并且会如实告诉她的话。
“客人,您点的咖啡好了。”瓦伦缇娜已经给瓷杯里的咖啡加好了糖,搅拌均匀,递到塞梅尔维斯手边。看着她又是皱眉又是咬牙还悄悄舔唇的表情,就猜到她脑子里又驶过了几十辆马车。
“小心烫。”补了一句贴心的提醒。
塞梅尔维斯像没听见,拿起杯子就喝了一口。
“哎!”她痛得捂住了嘴,紧闭双眼,鼻子皱到了一起,眼泪都快挤出来了。
瓦伦缇娜又心疼又想笑,手肘撑在吧台上,拉开她的手,捧起她的脸就吻了下去。
“唔、嗯……”
只觉得有柔软湿润的东西钻进了自己嘴里,还有点凉。塞梅尔维斯下意识地寻找低温点,用被烫伤的舌尖探索着对方。闯入的舌头舔得比以往都轻柔,不知道是真的降温有效还是因为心理作用,舌尖酥麻的感觉渐渐取代了疼痛,她持续沉湎于这亲昵中无法自拔。
直到想起要呼吸,塞梅尔维斯才推开了她,大口喘着气。
“趁人之危……!”
“是谁总在有意无意的给我制造机会呢?而且我在给你疗伤呢,是不是不疼了?”
“……”塞梅尔维斯擦了擦嘴角的唾液。
她们契合的不仅仅是肉体,她也不只是在这方面信任瓦伦缇娜。既然她们已经不分彼此了,瓦伦缇娜的人脉也就是她的资源。
“……哼。说正经的,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我可以帮你做任何事,塞梅尔维斯。”瓦伦缇娜笑道。
“我想让你先替我进那扇门里看看有什么,然后……带我去。”
“这听起来是好几件事,我的要价会有点高,客人您接受吗?”
“……要怎样你直说吧。”
“明晚我就可以去店里一趟,但之后得等我确认没有风险才能带上你。”
“你是觉得我保护不了自己,还是你没信心在危机时保护我?”塞梅尔维斯歪着头看她。
“激将法对我没用,亲爱的。”
“啧……好吧。”
“我可听到了那声不满噢,别忘了是你有求于我——”
“然后呢?还有什么要求?”
“万一你我二人遇到了紧急情况,一切交给我来解决。”
“……行。”
先答应再说,是塞梅尔维斯自适应谈判的一种策略。
“最后一条,明天直到我回来为止,你能不能在床上老实躺着?”
“嗯?什么?”
“老、实、躺、着。刚才我说的都是条件,这个才是价格。”
瓦伦缇娜食指点了点塞梅尔维斯的喉咙,那里有了明显的吞咽动作。
“只是躺着……?听起来很简单……”
“怎么,你也学会玩文字游戏了?”
瓦伦缇娜朝她的耳垂吹了一口气,几乎是含着她耳廓说的这句话。
“报酬现在开始付,塞梅尔维斯,你还有一杯咖啡的自由时间。”
4 螳螂捕蝉
有人在故意报前日的仇。
这是塞梅尔维斯全身只剩大脑能运转时的唯一想法。
且不说她的双手一度和垂下的帷幔捆在了一起,到最后,自己的姿势和“躺”字几乎没有半分关系了。她很想问瓦伦缇娜是从哪学来这些技巧的,活了两百多年正经事不干,抽空就研究这个,终于等到了可以付诸实践的对象便一发不可收拾?
塞梅尔维斯更后悔的是一天内喝了两杯咖啡,提神效果好到她第一次希望能晕倒在床上,而不是清楚感知着身体被一下又一下撞击,快感结束后稍经撩拨又起了再要一次的念头。
但既然她答应了偿还代价,于己的损失也就是下不来床只能老实躺着而已。她在获得自由以后认真扮起了鸵鸟,拉过被子蒙起脸。
换好出门行头的瓦伦缇娜倒是容光满面,好像塞梅尔维斯的每一下呻吟都是给她的喝彩,每一滴体液都是她吸入的养料。
“我出发了,等我消息。”
“……早点回来。”
被子里的声音含糊不清,瓦伦缇娜笑了笑,送上了告别的一吻。
她去酒窖里挑选了一瓶珍藏的红酒,用绸布包好后装进木盒,离开了酒馆。
听到店门关上的那声闷响后,塞梅尔维斯挣扎着起身。不由得感叹多亏习惯了连日的高强度运动,她的身体有些习惯了这样的肌肉酸痛。
疲惫不会成为调查员下床的阻碍,只会让她暗骂一句瓦伦缇娜技术好得有点过分,以及自己又忘记教训,中了她的诱惑。
她虽答应了在家等消息,但只要能在瓦伦缇娜到家前溜回床上也算是等待的一种。
因为目前有一件事比当个听话恋人更重要。
她知道在伦敦时,瓦伦缇娜和基金会达成了某个协议,虽然内容没跟她明说,但她推测出了七八成。现在的瓦伦缇娜在维也纳已经不再属于要重点盯防的神秘学家。如果基金会仍遵守这份默契的话,那么瓦伦缇娜今晚出现在那家咖啡馆,理应不会触发他们的警钟,周围也不会有训练有素的盯梢。反之,要是她身后仍有可疑的尾巴,则说明问题不在瓦伦缇娜本人,而是她要去的地方。
塞梅尔维斯要做的就是确认街角是否存在那样的人,好证实自己的推定。
她不会说瓦伦缇娜是她放出的诱饵,因为她们是栓在一起的蚂蚱,况且论鲜嫩程度和实力大小,她才是最容易被视作目标的那个饵。她让她们暴露在同一张网下,等待着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渔人,只是那两条鱼里有一位海洋霸主而已。
最好有人盯着,最好有人跟着。
——承认吧,塞梅尔维斯,你就是渴望未知的冒险,你的内心在期待遇到一场危机,你喜欢答案揭晓前那一秒,你就钟爱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你敢说自己现在不兴奋?
一个久违的声音出现了,不是来自曾经和她面对面交谈的那只白猫。
是她自己在说话。
是的,我承认。我一直在等这样的机会。
塞梅尔维斯披上了斗篷,在巷口上了辆待客的马车。夜幕刚降临,正是温和的活动散场,另一种娱乐浮上表面之时。她不知道瓦伦缇娜是乘车还是用那个隐藏身形的小把戏离开的,至少她们目的地一致,她不用对车夫说出那句戏剧性的台词。
话又说回来,如果车夫听说要跟着前面那名女士的马车,首先会觉得她们是为了某个对象争风吃醋,或者为了同一件衣服互不相让吧。她暗自笑了,她到现在都没认真想过自己为什么爱上了同为女性的瓦伦缇娜,也没思考过这样的情感是否合理,这件事就像呼吸一样正常,没留给她质疑的余地。而基金会也如此平静地批准了她们的伴侣关系,仿佛只是后勤配给的申请,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看来基金会并没有那么在乎世俗规矩,至少优先级不会高于安抚收编一名有利用价值的神秘学家。
她不禁想到,就算当年整件事就是基金会做的又能如何呢,声讨他们无视廉价生命吗?在她还揣着他们发放的徽章,拿着他们薪水的时候。
所以她要的可能并不是公正,也不是要确认自己是否在为某个谎言寻找合理的借口。正如脑中的那个声音所言,她只想要一场演员表里有她名字的刺激剧目。
塞梅尔维斯让车夫在交易行门前停下了。她看见瓦伦缇娜从百米外的马车里下来,手里提着一个平时装酒的木盒。
她躲在建筑的阴影里缓缓靠近咖啡馆的方向,视线一直盯着瓦伦缇娜。那个窗里仍然亮着光的店门被推开,是艾尔谷㹴开的门(他的黑马甲真的很像)。二人交谈了几句,他就请瓦伦缇娜进了那间已经打烊的咖啡馆。
以瓦伦缇娜的身份自然轻易就能成为那个世界的一员。
塞梅尔维斯环顾四周,有手里夹着文件袋匆匆奔向马车的政府员工,有在宅邸外等待主人的随从,有两三人正准备去某个沙龙的小团体,还有和她一样左右巡视的军警,偶尔窜出一两个叫嚷着晚报头条的报童。
最可疑的人似乎要数她自己。
难道她猜错了?
这只是正常改建成咖啡店的酒馆,就算里面有个私营俱乐部,也是沿袭着旧习惯而已。没有什么水面下的阴谋,三年前的一切都是巧合的意外。
“塞梅尔维斯,你为什么在这。”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像一把刀精准戳进了她的肩胛骨与脊柱之间。
“署……长?我……在饭后散步。”塞梅尔维斯回身确认了声音的主人,极力保持镇定,肾上腺素差点让她有了还击的念头,即便那把刀是她想象出来的。
“哈,散步。”卡斯帕似笑非笑,“据我所知这离你宿舍,离那间酒馆都至少半小时以上车程,你倒是很能走啊。”
塞梅尔维斯飞速思考理由中。就算他的出现明显和她在调查的案子有关,她很想反问署长又是为什么在这游荡,因为这的路面拄拐棍更好走吗。但这种话她只有对瓦伦缇娜才说得出口。
“我……在跟踪瓦伦缇娜,我怀疑她瞒着我做什么。”
如果谎言里夹着真实,是否更容易让人信服?
“这么巧跟到了你在查的店里?休假后又请了两天假,你以为基金会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我在这等你半天了。下次从档案室离开前记得把文件收好。”
署长的话直接给她想好的狡辩台词判了死刑。
她竟然忘了把整理到的那批档案归位,看来撒谎并不明智,塞梅尔维斯只能寄望于事务署和她在同一阵线。
“……我在查酒馆为什么变成了咖啡店,是不是因为私人俱乐部里出了岔子,在隐瞒什么。”
至少她还有一个谈判筹码,署长并不知道昨天她目睹他进了那扇门。
卡斯帕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你知道私人俱乐部的事?”
“原本不确定,现在知道了。”她脱口而出。
“……塞梅尔维斯,我真不知道该夸奖你还是训斥你。”卡斯帕咳嗽了好几下,说道,“这件事不是你能处理的,你忘记自己整理档案的任务还没完成了?”
“并没有,署长。”
“此处不适合说话,你赶紧回去,回宿舍、回酒馆哪里都行,一切等明天上班,到事务署再跟你谈。”他举起拐棍指了指年轻调查员马车来时的方向,“你要想知道真相,就别急着给自己挖棺材坑。”
塞梅尔维斯站着没动,她的撒饵行动似乎颇有成效,可上钩的不是鱼,而是巡河的水警,专治非法垂钓。
5 猫生艰难
要是以后不给基金会打工了,她和瓦伦缇娜凑成一对私家侦探搭档,说不定很快就能在维也纳混出一番家喻户晓的名堂。以她的专业性、瓦伦缇娜的身份和财力想必足以应付大多数客户的合理要求——不合理的那部分瓦伦缇娜会负责解决的。
但既然不愁钱了,为什么还要接案子呢?不,到那时工作就变成了一种打发时间的娱乐,想干就开门营业,不想干的时候大门一关,和现在这间酒馆一样,“闭店”的标识全凭酒馆主人心情而挂。
或者她干脆转行,去当瓦伦缇娜的助手也不是不行。替她物色有价值的收藏品,似乎会比在档案室里埋头吃灰要有趣。只要从现在开始努力研习艺术史,再补一门讨价还价的技巧课,她对在后者课业中取得好成绩信心十足。
塞梅尔维斯窝在沙发里思考着未来,一幅幅前途无量的职业画卷在眼前展开。
猫在沙发下正把一枚金币当成假想敌。这枚钱币出自十五世纪的佛罗伦萨,金币正反面印着圣约翰和百合花的图案,在地毯上被拨得翻过来倒过去。
就像昨晚的她自己。
猫喜欢玩硬币会是贝拉残留在它体内的陋习吗?她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懒得起身去捡。金币是她的,猫也是她的,随它去吧。
让塞梅尔维斯头疼的是另一件事。说着请假却偷溜出门,还偶遇了上司被逮个正着。这下好了,不但暴露了私自行动,可能还让瓦伦缇娜损失了一瓶珍贵的酒。因为她就算查清楚俱乐部的性质,也可能是一份无法付诸行动的情报而已。
眼看基金会和案件的关联越来越明显,她就要踏上真相的船了,却突然被抽走码头的登船木板。如果无论明天署长宣布什么,她都要跳进水里都会死死扒住船沿不放呢?
那为即将丢工作的自己考虑退路也很合理吧。
塞梅尔维斯在等待瓦伦缇娜的时候,想象力总会变得丰富。
要是她的贵族恋人没在赌桌上一掷千金,是否在享受更高雅的折磨?比如应某个贵妇人之邀跳起了华尔兹,或者被不长眼的小年轻拉着谈天说地,再或者因为她手中的酒广受好评忽然生意之门大开?
瓦伦缇娜会不会聊得太开心忘了家里还有一只猫在等她?
是猫,可不是她在等。
她起身把地上仍在自顾自玩着的猫捞进怀里,白猫蹬了下腿见挣脱不开,“喵”了一声便不再反抗。
万一署长今天出现并不是特地蹲守她,而是安排了血食怪捕获计划,俱乐部里有一群手持银质十字架的狂热份子,专等瓦伦缇娜自投罗网怎么办?她仿佛已经看到了瓦伦缇娜身陷重围……不过是一群绵羊包围着饥饿的狼的画面。哎,那些人还是自求多福吧。
不行,瓦伦缇娜怎么可以放着家里的不喝,去喝那些被养得全是油脂的稠血?
塞梅尔维斯把猫抱紧,好像这样能把胡思乱想的东西挤出脑海似的。
猫的体温本就高于身为人类的她,更不必说和终日冰凉的瓦伦缇娜相比,而且猫的手感毛茸茸软乎乎的,哪像瓦伦缇娜瘦骨嶙峋的跟铁棍一样。
但她更希望现在抱着的是那个身体冰凉僵硬的老血食怪。
表示舒适的呼噜声传入耳朵,塞梅尔维斯被传染得犯起困来。虽然经历翻云覆雨后她曾在床上昏睡过去好几回,但瓦伦缇娜逐渐增强的动作很快又让她清醒,加上思绪也在小小的沙发上绕了几百圈,她身心俱累,顺着靠背滑躺下去。
就像此刻她双手把猫抱在胸前,瓦伦缇娜之前也是这么抱着她,手从后方穿过她胳膊,沿着她的身体曲线抚摸。
塞梅尔维斯的手温柔地插进猫的背毛里,一边想象着瓦伦缇娜的手指是如何不知不觉沿着她的胸部攀登到顶峰的,一边在轻抚着猫的柔软肚子。
“亲爱的,你真软。”瓦伦缇娜这么说着,同时拨弄着她敏感的那点,“可有些地方又很硬。”
“你闭嘴好不好?”
她没发觉自己正指责空气。
“我说你的脾气很硬,你以为呢?”瓦伦缇娜笑着捏了一下。
她不自觉地缩成一团,好像瓦伦缇娜真的在背后对她做着什么。见鬼,她为什么要想起昨晚的事。
她和猫的区别是猫被摸的时候不会红着耳根发出呻吟。
塞梅尔维斯突然觉得自己现在抚摸猫的手法有点变态,而这绝对是瓦伦缇娜的错,等她回来一定要好好数落她的罪行。
她的呼吸和猫的起伏逐渐一致,眼皮也越来越重,一人一猫沉沉睡去。
瓦伦缇娜推开卧室门,只听见两种节奏相同的平稳呼吸声。她放轻了脚步,看见沙发上的恋人和猫,更像是两只猫蜷在了一起。
她取下床尾的羊毛毯给她们盖上,决定暂时不去打扰她。
瓦伦缇娜晚回的原因塞梅尔维斯猜到了一部分,但没猜得那么准。俱乐部并不提供赌博的业务,而她确实因为带去的那瓶红酒获得了一笔生意,一笔属于未来的人脉收益。
那名银行家,刚刚参与家族事务的安瑟尔姆·罗斯柴尔德对酒赞不绝口,询问起生产它的酒庄。他说自己有位在英国分行打理业务的堂兄弟,有收购酒庄的想法,如果瓦伦缇娜有意做个中间人,他愿意介绍二人认识。
“可惜啊,安瑟尔姆先生,那座酒庄正遭遇一场该死的虫害,您手里这瓶恐怕是那块土地近十年来最后的绝响了。当然,等时机到了,我会联系您堂兄的。”
饥饿营销是对富人最有效的鱼饵,比起塞梅尔维斯随手抬杆的急迫,瓦伦缇娜的耐心正符合她的年龄。
她需要对方先打开话匣子。
这名没有神秘学血统的银行家,开始聊起他的家族成员,虽然不如英国皇室里经常出现的那些邪恶叔叔的事迹精彩,但边说边喝,几杯下肚后就松弛了神经,回顾起这家俱乐部的光辉历史。
于是瓦伦缇娜得知了三年前的事。
“这地方以前提供的服务种类比现在刺激多了。”安瑟尔姆抱怨道,“他们吹嘘有一种喝下去能让人灵魂出窍、触碰天堂的‘神启之酒’,结果呢,我连续喝了一周,除了每天早上都像被人敲了一闷棍以外,什么都没见着。比起您这杯,那简直是商业诈骗!”
“噢?一个成功享受到那种感觉的人都没有?”
“也许有那么几个吧,会神秘学的怪胎们,喝下什么,有什么反应都不奇怪。”
他不知道自己面前的女士是什么来头,如果不是瓦伦缇娜长期以来的脾气保持得不错,恐怕维也纳行的接班人要就此殒命了。
对普通人类来说可能就像喝了无良酒商勾兑的假酒,但如果饮用者体内流淌着神秘学家的血液呢?
那它便是精准的筛选剂。
“现在嘛,有基金会的人盯着,这里可以玩的花样少多了,要不是新酒问市之前会第一时间送到俱乐部,我也没兴趣再来。”他举杯说,“敬您。和您的酒。”
她以礼仪式的微笑举杯,敬自己不负塞梅尔维斯所托,得到了最有用的证词。
瓦伦缇娜弯下腰,把在沙发上睡得沉稳的两只小猫连着毯子一裹,轻轻抱回床上。
晚点再跟塞梅尔维斯汇报今晚的收获吧,现在她要趁机拿点属于自己的奖励了。
6 顾问
终究要面对基金会的警告,面对事务署的决定,面对署长的训斥。
但塞梅尔维斯首先要面对这几天以来脖子和胸口上越来越多的红印。
她向侧躺在床上坏笑的瓦伦缇娜飞去一个凌厉的眼神。穿好外套后还在衣柜里挑挑拣拣,选了一根比平时戴的尺寸更大的白缎领巾系上。
“我真是谢谢你送的礼物。”塞梅尔维斯确认了脖子被遮得严严实实才戴上了帽子,她要带着瓦伦缇娜的赠与的这身行头前往刑场了。
不过,情报还是更重要的一点。
她从瓦伦缇娜那里知晓了三年前的真相,猜到了为什么基金会要将其隐瞒。那种酒不单是神秘学家被诱捕的丑闻,更是两种人群体验不对等的嫉恨。可是见到了天堂的人未必快乐,等待他们的或许是延迟发作的永恒地狱。
塞梅尔维斯想起了几个月前灵魂蒸发的变形人埃尔贝,在市政工作的他,会不会是这家俱乐部的常客,在三年前体验过那种“神启”,身体里便埋下了一枚危险的种子,直到这个冬天突然发芽,撕碎了他的神秘学家躯壳?
她惯例从一楼书店踏进了事务署大门。
今天的外屋依旧没人,或许他们又被派去执行别的本应属于她的任务中去了。
署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了对话声。除了署长本人标志性夹着咳嗽的低沉声音外,还有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女声,她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
塞梅尔维斯敲了敲门,推门而入。办公桌后的卡斯帕·兰肯面色比昨晚更严肃。他旁边的客椅上坐着一名戴着软呢帽、帽子下的发髻盘得整整齐齐的中年女性。
听到脚步声,那女性回头朝她笑道:“又见面了,塞梅尔维斯。”
她僵住了。是她在巴黎皇家图书馆遇到的那名抄写员,也是基金会巴黎分部的负责人。
“这是总部派来协助调查三年前连续案件的顾问,资深药剂学专家,玛格德莱娜女士。”署长盯着塞梅尔维斯的眼神复杂,比起斥责,眉头中更多了一丝担忧,“鉴于你多次违抗命令行动,本来按规程你接下来一个月都不允许在工作期间走出档案室半步。但玛格德莱娜女士指名要你当助手。所以这次调查交给她全权负责,你配合。我在背后支援。”
“我和这位调查员在巴黎有些缘分,我相信她的直觉和分析能力可以帮上忙。”抄写员身上的旧书卷和某种淡淡的草药香气在这间办公室里弥散,“这也算一种命运的安排,塞梅尔维斯调查员,你说呢?”
塞梅尔维斯竟忘记了基本的职场礼仪,她呆在原地,没想到身体给出的第一反应是额角的细汗。
瓦伦缇娜的警示在她脑海中炸开。
第一次是意外。
第二次是巧合。
如果还有第三次见面……
那一定是有人刻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