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空写点

未归档报告 第五章 基金会

· 五木

1 旧日灰烬

  空气里有一股轻微的焦糊金属味。

  傍晚的街道就像马戏团的后台,动物鼻息的呼哧声,演员换装衣料摩擦声,领班催促声不绝于耳,所有人挤作一团,观众席里不耐烦的人在大吼大叫。

  这个地方不是瓦伦缇娜第一次来,却像记忆中的画面经过透镜后被弯折,有种异样的陌生,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直觉使她停下了脚步。

  煤烟味又浓了些,她环顾四周,想确认是从哪飘来的味道。

  一间面包房附近排着长队,好像没有人闻到越来越浓的焦味,或者那味道理所当然是他们购买的晚餐。酒馆门前的醉汉一拳打在提灯上,可怜的灯罩沿街滚了一路,被路边一个顽皮的孩子又踢了一脚。

  灯中火苗抱着灯油溜了出来,顺着石板路的缝隙攀爬到木墙上。

  拐角处,酒桶、油桶、木料全堆在一起,举着烟斗的几人在一旁聊着聊着推搡起来,仿佛在谁的烟草味道更好的事上无法达成一致。

  突然,街上的每个人的手里都多出了火把、烛台、燃烧瓶,或者别的什么火源,加入了那群打闹的烟民队伍,他们像是听到了无声的命令,所有人同时把手里的火种甩了出去。

  几百几千道火星形成的抛物线划过夜空,再如雨点般落下,打在屋檐上,点燃了屋顶的干草。

  街道顿时安静下来,屋顶的空气因为热浪扭曲,一栋接一栋的房屋燃烧,光亮如白昼。人们静静地欣赏这场火雨。

  是太阳出来了么?感受到炫目的光线,瓦伦缇娜抬头望着天空,那里挂着上弦月,也不是它反射的光芒。她觉得浑身发冷。

  灰烬开始飘落,从零星几点到飘满视野,朦胧的眼前出现一圈身着白袍、兜帽盖住面容的人。他们围住她,重叠的声音直接穿透进脑海:“你救救她……你救救她……”

  “救谁?”她四下张望。

  地上的瓦砾间躺着一名同样穿着白袍,但衣襟和袖口都绣着金线纹饰的女性,她的腹部像被什么穿了个洞,血液几乎已经流尽。瓦伦缇娜说了一句话,却是自己也不理解的语言,更像是一句咒语。她割开自己的手掌,暗红的血滴在了那名女性伤口,冒出了细密的红色泡沫。那人痛苦扭动后陷入昏厥。

  瓦伦缇娜的视线被拉近,兜帽下那副面容显现,她血色的瞳孔瞪大,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塞梅尔维斯?你怎么在这……你不该在这……”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不,我也不该在这。”

  她身体猛地一震。

  “……”

  “醒醒,瓦伦缇娜。”塞梅尔维斯摸着几乎没在跳动的恋人心脏的位置,如果不是对方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一下,额上仍有细密的汗珠,即使吸血鬼早就不属于还活着的那类,真要怀疑她是不是又死了一次。

  呼唤以及胸口的触感让瓦伦缇娜睁开了眼,第一眼是塞梅尔维斯略显焦急的脸,之后是她们所在客舱的,梦里那股煤灰味是由门缝里飘进来的——她们还在船上,那是蒸汽锅炉烧煤的味道。她好像从没被困在梦里如此之久,久到醒来的一瞬间没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她悄悄以指尖搓了搓手心,掌中只有汗,冷得像是刚在冰块里浸泡过。

  “你做噩梦了么?梦到什么了?很少见你说梦话的样子。”塞梅尔维斯用手背给她擦干了额头的汗,“该起来了,我们快到了。”

  说着又往她怀里缩了缩。

  瓦伦缇娜张了张嘴,思考了两秒,挤出了笑容:“梦到你了。”

  她确实没骗人,顶多稍微隐瞒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塞梅尔维斯握着她冰冷的手放到自己温暖的胸前捂了一阵,她知道瓦伦缇娜有不想提的事,便也不多问。

  瓦伦缇娜渐渐从梦魇的裹挟里挣脱,掌心在恋人柔软的胸部里有了点温度,仰头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是一片漆黑。

  她这回的笑容是塞梅尔维斯一眼便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的那款。

  “我们还是有些时间的吧。”

  说着,瓦伦缇娜的手顺着塞梅尔维斯裸露在外的腰侧肌肤向下,从臀部绕至前方凹陷处停了下来。她们的衣物早在二人挤到这张单人床时就飞到了另一张床位上。

  塞梅尔维斯抱怨式地叹了口气,咬住瓦伦缇娜下唇,却略显配合地抬起腿,让她的手指摸到了入口,被指腹来回按压抚摸了几下那里就湿润起来。

  瓦伦缇娜不像以往那样先挑逗她半天才开始,摸到了一点黏腻就迫不及待推入。

  咬着她嘴唇的恋人从喉咙里哼出声来,牙对她稍微使了点劲。

  毕竟还是人类的牙齿,即使是犬齿对瓦伦缇娜来说也钝得可爱,让她咬上一天都不会流血。她从来不担心塞梅尔维斯误食她的血,那是在将她转化时才要出现的步骤。

  她唯一担心的事是自己迟早忍不住先咬下去。

2 雾中铁城

  泰晤士河口被雾气笼罩,远处黑色烟囱冒出的煤烟高耸,蒸汽与浓烟混合的重量压向水面。岸边铁链相互碰撞,码头工人早早开始推运着货物,喊声与马蹄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景象。

  天刚蒙蒙亮,伦敦就像彻夜未眠的加班人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一艘外饰与其他船舶公司黑灰色调完全不同的银色蒸汽船穿破河面白雾驶来,首先露出了船头的狮兽雕像。它的速度正在减慢,甲板上一些乘客难掩焦躁地踱着步,靴子踩着被海浪溅湿的木板发出沉闷的声音,跨越英吉利海峡的长途之旅即将看到终点。

  这正是基金会给塞梅尔维斯二人安排的最后一段跨国之旅的交通工具。

  塞梅尔维斯往内河望去,层层叠叠的仓库屋顶淹没在烟尘里,眼看那片烟雾正逐渐扩散到她们的渡轮附近,她屏住了呼吸。

  如果维也纳是音乐与咖啡,巴黎则是鲜花与画布。而在伦敦,她吸的第一口空气就像吞下了整个世界的铁与煤,呛得连连咳嗽了几声。

  伦敦在短短几十年间已经一跃成为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城市。街道在改造和重建间不停蜕变,建筑互相争夺呼吸一般层层挤压着各自原有的空间;工厂机器彻夜轰鸣,一筐筐煤炭倒入炉膛,一件件生活用品涌向市场。这种急速扩张为城市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在这表面辉煌的背后,也是滋生暗潮的温床。

  塞梅尔维斯捂住嘴,扶着栏杆,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吐息和话语吹到她的耳廓:“伦敦的天气对吸血鬼倒是友好,可惜空气的味道叫人鼻子难受。”

  “那对我来说只剩难受了。”塞梅尔维斯叹了口气,“现在倒有些庆幸,我没被直接调来伦敦。”

  “真巧,我也不想在这开酒吧。”瓦伦缇娜搂住了她的腰,“葡萄酒里恐怕满是煤渣味。”

  塞梅尔维斯扭身挣脱失败,只好由得这个不顾旁人目光的恋人贴上她的后背。

  她们离开巴黎后,本应是从加来乘坐渡轮先抵达多佛,再转乘火车由陆地北上前往伦敦,但基金会似乎为了方便,安排了一艘加来直达伦敦的长途蒸汽船,在动力方面用上了最新的研究技术,比普通汽船更快、航行持续时长更久。而这艘船上乘客几乎都是即将前往总部的同僚——同事的事最好少管(包括恋爱关系),是以二人亲昵的举动并没有引起别人侧目。

  于是这趟旅程的最后一段,塞梅尔维斯可以从水面的雾气中接近这座庞然之城,与当初在维也纳靠岸时的感受截然不同,那天维也纳的码头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与水浪拍击声,水鸟闲适地用喙梳理羽毛,空气里弥漫着悠然与自足,就连曾经被鸟粪袭击的经历都成了让人宛然一笑的回忆。此刻的岸边几乎看不见鸟影,只有几只煤灰色的乌鸦栖在货箱上,寻找叼啄装粮食的麻袋时机。

  她暗暗决定尽快前往总部报道,体检事宜一旦办妥便即刻回程。她已经开始想念维也纳的宿舍,更别提酒馆二层卧室的柔软大床了,跟泰晤士河混乱的码头相比,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瓦伦缇娜不分场合的搂抱带来的熟悉,反而让她因陌生产生的不安感消散了。

  “你说,万一体检结果发现我天赋异禀,被迫留下让他们研究怎么办?”塞梅尔维斯的目光看向雾中渐渐显现的威斯敏斯特宫,落在了围在外圈的脚手架。七年前一场大火几乎将这座宫殿焚毁殆尽,基金会总部原本设在里面某个厅室的办事处也被迫搬迁出去。

  “敢扣住我的人,正好可以向他们讨债。连本带利。”瓦伦缇娜的视力更敏锐,早就透过雾气看见了这座泰晤士河西岸的建筑。

  没在二百多年前激进的天主教徒火药阴谋里炸毁的国会大厦,却在财政部职员随意扔进火炉的木制计数棒引起的烟囱管道起火中烧毁。人类总是自以为掌控了自然元素的力量,而火灾教给他们的道理就是永远会有下一次意外。

  那天的泰晤士河好不热闹,把全城民众的好奇心都点燃了。多名画家都见证了燃烧过程并当场作画,瓦伦缇娜的藏品里就有一幅透纳的作品描绘了当天的情景:火焰吞噬了几乎整个宫殿,火光倒影在水中,岸边和船上满是围观的人群,脸上的兴奋难以抑制,似乎所有人都在期待这场火——烧了那群官僚主义做派的家伙。但其实因为撤离及时,并没有多少人员伤亡。

  瓦伦缇娜刚旅行至伦敦没多久也遇到了一场大火,那时她眼前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空气中漂浮着灰烬,城市角落零散地冒着烟,人们的脸上只有悲伤和无奈,和梦中的场景倒有几分相似。也是那次伦敦之旅,基金会就欠了她的人情,而他们并不打算承认。

  大火,总是大火。就连她的恋人塞梅尔维斯也和一场大火有关。

  她不知道那个梦是否是一种预兆,环腰的双手收得更紧了,像害怕失去什么似的。

  塞梅尔维斯没有见过瓦伦缇娜真正愤怒的模样,只不过她觉得还是见不到为好。她拉住了腰上的那双手说:“到了总部拜托你低调一些,我可不想职业档案里被留下一笔家属大闹办事处的记录。”

  “好——好——”瓦伦缇娜一口答应,毕竟如果事态严重到要闹事的程度,之后给塞梅尔维斯修改(或损毁)档案也不是什么难题,她快速亲了一下塞梅尔维斯,提起了身旁的行李说道,“船应该快到了。”

  塞梅尔维斯都没来得及送上一句“回答别敷衍我”的抱怨。

  码头上的传令声急切起来,船头的铁链被拉紧,木桩吱呀作响。渡轮停稳后,厚重的木板铺到船舷和岸边之间,经过数日航行的乘客双脚踏上平地,像踩到了棉花上,身体不自觉地摇晃着。

  塞梅尔维斯也一个没站稳,扶住了瓦伦缇娜的胳膊。她发现瓦伦缇娜身子绷得很紧。

  伦敦的土地不似维也纳大块青石板组成的街道,为了应对更大的马车流量,很多道路都由小颗粒花岗岩铺成,再由劳工们推着巨大的铁磙压平。这样的街道在雨中不易积水,马匹也减少了打滑的风险。可是一旦偷工减料,使用的碎石尺寸不够小,加入沙子填充的话,就会变成现在这样:二人一前一后踏上被煤灰染成黑色的路面,砂石混合着自泰晤士河而来的水变得像泥浆一样粘稠。

  除了看起来脏兮兮的街道让人产生印象的落差以外,随着城市苏醒,充斥于耳间的各种声音也愈发明显,瓦伦缇娜不由得皱起了眉,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敏锐听力是种负担。

  从不知哪条船上山羊的哀鸣,到港口工人装卸货物的碰撞;从吊车锁链的晃动,到街道上行驶的各种马车声;从沿街敲窗人的叫醒服务声,早起的小贩出摊吆喝声,到扫街人、男人、女人、儿童、教堂、门铃,所有声音混在一起的喧闹,比站在瀑布脚下听见的水流更像巨兽不间断的咆哮。这座历经百年发展成为了世界上最大的都市正是永不停歇咆哮着的钢铁巨兽。

  在瓦伦缇娜被噪音攻击得脑袋发疼时,塞梅尔维斯看见了路边停着一排基金会的马车,在奥格斯堡接待她们的那辆车只有灯笼带有基金会痕迹,但不愧是总部所在地,伦敦的接待阵仗要大得多。能快速确认这些马车的归属原因是每辆大小相同、几乎是制式的黑色车厢侧面都刷上了明显的基金会标识。只是她不知道究竟哪辆是来接她们的,可能此时基金会对她们已没有特别照顾,同船的一行人应该都会前往总部,而那群人中肯定不乏更受瞩目的乘客。

  疑虑很快就被打消了,不远处的一个车夫像是确认了她们的样貌,对塞梅尔维斯挥了挥手,迅速小跑前来。

  穿着格子衬衫的车夫摘下圆顶帽,躬身行礼:“瓦伦缇娜女士,塞梅尔维斯女士,总部给二位安排了住宿,这几日由我专职负责两位的出行。”

  他无比谦恭的语气让塞梅尔维斯觉得自己是沾了瓦伦缇娜的光,看起来基金会对债主的忌惮胜于对体质特异员工的好奇。如果她们去哪都乘坐这辆车的话,她们的行程便完全掌控在基金会手里了。

  “这个城市一直都这么吵吗?”瓦伦缇娜皱眉说道,“我还以为狄更斯的小说虚构成分更多,原来这些声音是伦敦文化的一部分。”

  就在她说话的时候,前方巷口传来了数声狗吠,随后是玻璃破裂,婴儿开始啼哭。

  车夫尴尬地笑了,说:“码头区装货卸货的工人多,来来往往乘船的也多,是比较混乱,二位的住处会比这里安静些。”

  “安静一些,但不多,是吧?”瓦伦缇娜揉了揉太阳穴,虽然她记不清上次来伦敦具体是哪一年,但当时肯定不像现在有这么多人、车、船,还有完全无法控制的婴孩和动物。

  “据说室内的隔音效果好很多,当然我们这些人是无缘感受的……不过,没想到狄更斯先生的名气已经传到英国以外了,我听闻他经常在伦敦街头漫步观察城市生活,说不定这会儿他就在哪条街道上散步呢。”车夫打开了车厢门做了个请的姿势,“请上车吧,两位女士,再晚些街上会更堵了。”

  这种标准的小厢马车配有能并排坐两人的单侧座位,塞梅尔维斯落座后说:“我们出发前,你睡前看的那套书的作者?书名叫……奥利弗……什么来着?”

  “《奥利弗·退斯特》。”瓦伦缇娜后脚上车,挤了挤还没来得及挪位的塞梅尔维斯,“其实两年前就看完了,最近不是要来伦敦么,温习一下这里的风土人情。”

  “你别骗我,我前几天翻过,明明书里讲的都是底层人民的故事,怎么就风土人情了,你还能体验底层生活?”

  马车启动了,车轮突然绊到混在碎石里的大块硬石,车厢颠簸了一下,本就挨得近的两人更是进行了亲密接触,塞梅尔维斯的鼻子撞上了瓦伦缇娜的脸,疼得她鼻头一酸。

  “底层人民在屋里挤作一团,我们在车里倒也差不多。”瓦伦缇娜看着紧紧皱眉捏鼻子的塞梅尔维斯笑了,“怎么,刚有私人空间你就忍不住要亲我了?”

  塞梅尔维斯揉着鼻子想,这人的脸皮真是又厚又硬!

  她气呼呼地说:“别把你想做的说成……”

  还没来得及说完,瓦伦缇娜已经身子前倾吻了上去。

  拎着小包的办公室人员开始上班的时候,即便是政府大楼前的宽阔街道也逐渐拥堵,车轮缓缓地驶过碎石路,偶尔还会一个刹停。街上的喧闹声对每一辆堵在路上的马车都一视同仁,况且马车本身也是制造噪音的一员。

  在车外各式各样喧嚣声的掩护下,她们在车里的小动静已经不算什么了。

3 两份邀请

  马车进入东西向的大道后才加快速度。附近的剧院只在午后开放,早晨的拥堵还不算严重。车子拐过查令十字街,前方是一片空旷的广场,广场中央是一圈堆放着石料的工地,看上去正修建着一座纪念地标,四方形的底座已初现轮廓。

  基金会安排的旅馆座落在广场西侧,正如车夫所言,这里的商铺稀少,街上的喧闹声显著减弱。那是一幢四层高的灰褐色砖楼,分布整齐的长方形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掩,与两旁挂着各种办事所门牌的楼房风格一致。若仔细观察会发现这条街上几乎每扇门前都嵌着基金会的徽记,路旁停着随时待命的同款马车,这里更像是已被基金会整体收购的职员活动区。

  在办理入住时,前台的员工看到了塞梅尔维斯的证件,告知她总部已经下达了通知,让她前往报道,并递来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早去能早回。塞梅尔维斯本就这么打算。

  太阳被云层隔绝了光线,七点的天色比想象中更暗,瓦伦缇娜掀起客房窗帘一角望了一眼,她甚至有种只打伞就能跟随塞梅尔维斯在白天行动的错觉。塞梅尔维斯自然不会让她再冒险尾随,就算变成雾状也不行,最终消耗的还不是她自己的血液和体力。

  “你不来给我添乱就是帮大忙了。”

  “好吧,这次绝不跟踪你。”瓦伦缇娜说,“但如果你晚上还没回来,我会亲自过去要人。”

  塞梅尔维斯瞪了她一眼:“我在船上怎么说的?求求你低调一点,处分先不提,我也不想在基金会内部刊物里登的八卦新闻里看到我们的名字。”

  她拿出了写着地址的字条:

请塞梅尔维斯调查员即刻前往特加法拉广场西侧,圣马丁街口旧印刷行二楼。届时会有人接待。

  “至少他们这回写清楚地址了,看上去也不是很远。”

  塞梅尔维斯想起最初在维也纳寻找事务署的字谜信,相较之下这个通知可谓直白得毫无掩饰,仿佛全伦敦都在基金会的掌控,自然不必担心敌人知晓办事处位置。

  “你要是走了,我回来看不到你,又该去哪要人?”塞梅尔维斯拉过瓦伦缇娜的手腕,把纸条放到她手上,顺势捏住了她的掌心说,“我不会出什么事的,反倒是你,进了城以后就开始不对劲。”

  “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有机会慢慢告诉你。”瓦伦缇娜回握住那只柔软而温热的手。

  “好吧,我去报道了,你老老实实的。”

  “遵命,亲爱的。”瓦伦缇娜笑着摆了摆手。

  话是这么说,可一旦房门在塞梅尔维斯身后合拢,瓦伦缇娜的眼皮就不安分地跳动起来,她仿佛又看到了梦中的场景。塞梅尔维斯倒在瓦砾里,鲜红的液体从她身上涌出,像倒翻的颜料桶,把地上的碎石都染成深红。她冲过去想喝下她的血,可她的血早已流干,她想让她喝下自己的血,可她早已失去心跳和呼吸。

  瓦伦缇娜没有意识到她的不安思绪将四周的空气都扯进了另一层世界,墙壁在视野里蒙上一层泛黄的薄纱,室内的家具失去重量般扭曲。如果此刻塞梅尔维斯还在屋里,就会看见瓦伦缇娜的身影逐渐淡化,像有人正把她从现实中抹去。实际上,瓦伦缇娜已经坠入了世界的里层。

  这是她渴血变得严重的一种表现,她的力量在失控。

  自从认识了塞梅尔维斯,瓦伦缇娜开始比过去更在意血液的选择,高质量的血能延长饮用间隔,她不愿在恋人面前暴露食用他人血液的过程,也必须避免因过度饥饿陷入与过量吸血相反的狂乱状态。在巴黎皇家图书馆,塞梅尔维斯主动给予的血液让她多支撑了几日,但这段漫长的海上旅程已将那股能量消耗得所剩无几。

  她感觉自己像一团在泥沼中散乱破碎的空气,不断挣扎着,一点一点把零散的气泡聚拢,凝成整体,艰难浮出水面。

  瓦伦缇娜的身体重新回到现实,她按着心脏位置,深深吸了几口气,拉回了理智。

  她必须补充能量了。

  每个城市都一样,有需求就会有供给,伦敦地下黑市一直有出售给特殊顾客的新鲜血液,瓦伦缇娜准备联系曾经的线人,弄点救急的补剂。

  忽然,一阵清脆的敲门声使她立即起身,摆出了迎敌的架势,然而声音只响了几下,一个深蓝色信封从门缝底下被推进来,在地毯上滑行了半寸,门外便再无动静。

  瓦伦缇娜弯腰拾起信封,正面有压着基金会印记的银色封蜡。

  撕开信封,展开信纸,上面是工整秀气的手写体:

  “瓦伦缇娜女士:见此信时想必您已安全抵达住所,希望您对环境还满意。请经旅馆地下室通道前往萨默塞特府河岸侧入口,有人会在拱廊等候,并引领您至会面处,您不必冒险暴露于白昼。康斯坦丁”

  陌生的名字,她对这人毫无印象。

  这封信仿佛故意等到塞梅尔维斯离开后才送来。瓦伦缇娜在遥远的记忆中摸索萨默塞特府的位置,应该是那块靠近威斯敏斯特宫的沿河建筑群。看来,基金会总部在七年前的火灾后暂时搬迁到了那个地址。

  瓦伦缇娜很清楚这些年来无论是在她定居维也纳后,还是早在她各地旅行时,基金会的目光就一直在暗中盯着自己。她把他们当成偶尔嗡嗡作响的飞虫,只要不在她眼前聒噪,连驱赶都嫌累手。

  可自从认识了塞梅尔维斯,一切就变得不同了。若是针对她本人的刁难,她可一笑了之(当然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一旦牵扯到塞梅尔维斯,她无法接受恋人出半点意外。如今基金会突然找上门来,要说与塞梅尔维斯无关,她一句也不信。

  既然看起来他们想旧事重提,她自会奉陪。她不先去基金会讨个说法就算了,这些人竟然狡猾地把她和塞梅尔维斯分别支开,现在塞梅尔维斯宛如半个“人质”落到了他们手里,还要接受不知道怎样的检查。想到塞梅尔维斯万一被抽血研究,她的獠牙就忍不住要伸长,她可见不得恋人的血液被浪费在冰冷的试管里。

  瓦伦缇娜拧紧了信纸,暗想:“我要是半路渴血的话就把你们都咬了。”

  但她也只能心里放个狠话,依旧会前去赴约。

  今时不同往日,伦敦的街巷里到处都是基金会的耳目。她依稀记得当年伦敦大火之后,那些力量远不如她的神秘学家团体如何在灰烬里低声恳求她的帮助。而两百多年过去,他们早已从乞求者摇身变成了掌控者,扩展成人类社会里无处不在的影子。

  地下通道么……这些神秘学家倒是学会了人类那套,老鼠洞都凿得有模有样。

  瓦伦缇娜平复了情绪,重新展平被她攥得皱巴巴的纸,提起桌上蘸水笔在信件空白处给塞梅尔维斯写下留言:“基金会请喝茶,我会早点回来——爱你的瓦伦缇娜。”又在落款旁画上了一颗心。

  她拿起长柄伞和钥匙,关门前看了一眼屋内,虽然没有巴黎会所的装潢雅致,也是一间宁静整洁的客房。她甚至没来得及和塞梅尔维斯好好享受就被迫分离。她又摸到了一直随身携带的手术刀,想了想,没有选择放回屋里。如果它被作为凶器要求解除的话,只能说明她被基金会的新人们小瞧了,那她会给他们好好上一课。

4 和平协议

  前台职员听闻这位面色苍白的客人询问地下通道的事似乎毫不惊讶,从身后墙上取下了一串钥匙,恭敬地领她从拐角下了台阶,打开了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那员工引领瓦伦缇娜至地下室出口处便停住不再往前,补充一句:“这条河道通往拱廊,您直接上船就行,船夫不会多问的。”

  再好不过了。她本就不是喜欢跟人闲聊的类型,在人类社会生活越久,越发觉得有些句子就是在翻来覆去重提。只是塞梅尔维斯不一样,不止是每日见闻,她想把自己几百年的经历全都诉说给她听。

  塞梅尔维斯现在到哪了?也走在一个阴暗的楼梯间吗?有被基金会的人为难吗?

  瓦伦缇娜一边想着,一边沿石阶向下,脚底传来湿冷的回音,潮湿泥土混着河腥的味道从更深处倒灌上来。

  出口外面连通的是一条狭长的水道,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用于照明的火把,地下有微弱的风流通,火光仿佛随时会熄灭。河水像是直接从泰晤士河引入,没有难闻的下水道污水味。岸边系着一艘只能容纳两人的小船,船头挂着一盏提灯,斗篷兜帽遮面的船夫低头不语。

  瓦伦缇娜望向漆黑的水面,以吸血鬼的视力她本应能看清石砖铺成的人造河床,但此时竟有些视野朦胧,连墙上的火光都出现了重影。她走向小船,踩在木制踏板上,船身轻晃了一下。

  船夫机械般地解下麻绳,撑篙离开岸边,似乎乘客登船就是他的启动信号。小船顺着暗流滑行,空洞的长廊里只有水流声在回响。瓦伦缇娜拢起裙摆坐下,凝视着黑色兜帽的背影,感觉此刻如同冥河摆渡人正将她带离现世。

  要不是她早已死过,这条或许就是载她前往冥府的路。

  摆渡人的血肯定不好喝,干涩,无趣。她闭上眼,吞咽了一口唾液,压抑住上涌的晕眩。

  思绪转到了别的地方。

  基金会当然清楚她是谁。知道她的名号,也知道她需要血液,但这十几天的旅程里只对她们的住所和交通出行有所关照,从未托人送来一滴血,哪怕只有颜色相近的葡萄酒也没见过,很像是在冷眼旁观,静静等她的耐心崩溃。

  他们一向不会在细节上疏忽。如果不是对她的考验,就是一记赤裸裸的下马威,让她在虚弱的状态下前来谈判。

  她曾经有过最阴暗的想法——他们或许正乐于见到她在旅途中渴血症发作,迫不得已咬了塞梅尔维斯。如此,基金会就能得到他们最想要的武器:转化为永生者的下属员工,可供研究灵魂分离的奇迹之躯。

  想到这,瓦伦缇娜就恨不得一路撕开所有遇见的基金会成员的喉咙,让他们的血液如装满酒的橡木酒桶被敲开孔洞般喷涌而出,她则站在一旁冷笑着看他们在血泊里挣扎。这一幕在她脑海里反复上演,带来的片刻快意让她暂时忘记了对血的渴求。

  当她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船已经驶到了一处开阔的区域,光源也明显丰富了许多,墙上的壁灯留下一道道各自拉长的影子。水道尽头,石砌的拱廊显现,正是信中提到会有人接引的目的地。拱廊的另一端分出了两条地下运河,分别连通不同的方向。这里就像通往心脏的入口,血管从各处汇聚到此。

  一名身着长袍的侍者提着灯在岸边等候。瓦伦缇娜从船上起身时又感一阵晕眩,但船夫和侍者只是看着,没有一人上前搀扶。

  危险勿碰。基金会大概是这么教导他们的。

  “瓦伦缇娜女士,请跟我来。”侍者的语气平淡得像地下河的水,有种接待过无数奇特宾客的从容,他鞠了一躬,举灯转身引路。

  她保持着一段距离跟在侍者身后,这其实是为了对方的安全着想。她的眼神几乎能穿透那具身躯,能清楚感受到血液在人体内的流动,从动脉下刀的盛况,她可是见识过一些不太优雅的同类这么做的后果。

  能让瓦伦缇娜克制住没有实施脑海里凶残幻想的唯一原因是,她答应了塞梅尔维斯不会给她添麻烦。

  前去见那名叫康斯坦丁的路仿佛比从维也纳到伦敦还遥远。拱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木门只是开始,进了办公区域首先是一条曲折的灰色走廊,或许是故意设计成消磨来客耐心的布局,长廊两侧白色的门让人昏昏欲睡,每一段转角都像前一段的镜像,走廊里也没有其他员工的身影,瓦伦缇娜甚至觉得侍从正在带着她兜圈,差点就要开始制定如何血洗基金会总部后带着塞梅尔维斯全身而退的计划了。

  幸好,侍者在她的计划还没来得及想个开头时停在了一间褐色房门前。

  他敲了敲门,得到里面一声“请进”的允许后推开门,对瓦伦缇娜做了个请的动作,退至一旁。

  屋里铺着图案简洁的棕色地毯,中央摆着一张方形矮桌,桌边对称放着两张沙发,一名穿着深灰色长马甲、洁白衬衫的女性站在靠墙的木柜旁,掌心里托着一只高脚杯轻轻晃动。

  杯里装的红色液体不像酒也不像血。

  屋门关严,四面无窗的房间只有煤气灯在静静燃烧着,空气被封死在屋内。

  瓦伦缇娜不再掩饰红色的瞳孔,用双眼盯着这名似乎在发来挑衅的基金会成员,她散发着普通人类的气息,却比强大的神秘学家更不畏惧自己。

  两人都在等对方开口。

  最后是手持酒杯的人将杯子放在矮桌上,先打了招呼:“感谢您应邀前来,瓦伦缇娜女士。初次见面,我是基金会的副会长,康斯坦丁。”

  “所以你就是目前的负责人?”瓦伦缇娜紧盯着酒杯里的液体。

  康斯坦丁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请坐。您和基金会过去的事情,代理会长已经跟我说了。”

  “原来你上面还有个代理会长,看来这两百年间也没有其他人能治好你们真正的会长。”瓦伦缇娜坐下,头晕程度稍有减轻。

  “您说的没错,会长的状况一直停滞不前。但只要她气息尚存,就可以作为团结基金会的一盏灯。”

  飞虫确实喜欢绕灯,瓦伦缇娜想。

  “我以为基金会终于想清楚怎么报答我的救命之恩了。”

  “基金会没有打扰您的生活,我认为也算一种报答。”康斯坦丁坐到了另外一张沙发上,把酒杯往瓦伦缇娜的方向推了推,说,“这是给您准备的见面礼,刚开瓶的,可以缓解您目前的症状。”

  看见瓦伦缇娜对这杯液体流露出兴致,康斯坦丁继续说道:“多亏了您这一族的配合,百年来我们的仿血技术也在逐步升级,最近刚研究出能完全取代人类血液的营养剂——味道对你们来说可能差了点,但作用毫不逊色。”

  瓦伦缇娜慢悠悠伸手拿起杯子,在眼前轻晃,液体没有真实血液放久后发黑的沉淀,也不像新鲜血液那样能泛出宝石般光泽,它的黏稠度远不及人血,嗅了嗅,闻不到一丁点铁锈味。她抿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吞了下去。

  比放了三天的水还难喝,但着实能减轻疲累感。

  “营养剂。我承认你们人类的科学很有意思,总是能找到一些方式模拟自然的存在。”瓦伦缇娜放下酒杯。

  “我们只是热衷于向自然学习罢了。”康斯坦丁说道。

  “呵……大老远把我叫来,不会就为了让我看你们的研究成果吧?是想劝我以后就喝这种东西?还是想再让我给你们会长输点血?”

  偶尔吃素没问题,顿顿吃素要人命。

  “我喜欢您的直白。那我就开门见山说了吧,这次请您来,和旧事无关。我们希望您和塞梅尔维斯愿意一直在基金会的庇佑下生活。”康斯坦丁最后这句话说得很慢,仿佛在说一种无法拒绝的恩典。

  “她在我身边就不需要任何人庇护。我可以理解为你们是想塞梅尔维斯永远给基金会打工么?”

  “您是聪明人。”

  瓦伦缇娜仿佛听到了本世纪最大的笑话,咧嘴笑了半天差点喘不上来气。

  “我发现人类是有些幽默天赋在身上的。基金会的屁股是粘在永恒王座上了?你们的历史不过区区三百年,巴比伦人、古埃及王朝,哪个不是在自己的时代自诩永恒?最后呢,都散成沙土里的碑铭,后世学者刮开泥块才勉强看清几个字。”她瞬间收起笑容,直视这位副会长,“基金会也就是其中一个名字而已。”

  康斯坦丁没有避开这束要将人烧穿的眼神,在她这个位置上,会带来生命危险的谈判似乎已经见怪不怪,她微笑道:“文明会灭亡,帝国会崩塌,这我不否认。那您应该也知道,基金会刚建立的名称并不是‘圣洛夫基金会’,而且那时还没有‘重塑之手’这样的极端派别。虽然时间不长,我们之所以延续至今,不在于名字,也不在与谁坐在会长的位置上。”

  她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我们没有国家和民族的身份限制,有的只是相同的理念。基金会可以搬迁总部,可以更换会长与副会长,可以允许派别分裂离开,但只要还有一人愿意执行我们的和平信条,基金会就不会死。”

  手套之下一双白得毫无血色的手缓缓拍出沉闷的赞许。

  “要是出书了记得给我留一本,我得学学这优秀的演讲技术。”瓦伦缇娜似笑非笑地说,“你的前提是人类和神秘学家,或者其他什么的聚合体,而我会站在看不到生命尽头的个人角度来回答你。”

  “一个连‘人’都算不上的存在,又何必执着于什么人性呢?我不需要人类的道德枷锁,遵守你们的法律,也不过是为了少些麻烦。再说,即使有人遵循了你们的制度,认同你们的理念,又能保证未来的想法不会彻底翻转吗?见证你们一个个规矩被打破,一个个誓言被否定,才是最可笑的事。”

  康斯坦丁等她说完,抛出了那个能让她内心动摇的名字:“那塞梅尔维斯呢?她现在并没有永久的生命,你决定不了她的去留。”

  不再对她用敬语,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呵呵……既然说起塞梅尔维斯,我想请问,基金会把她调到维也纳的原因,是不是打算让她接近我?”

  她不需要康斯坦丁回答,只要她眼神里有一丝犹豫就能明白。

  “是。”

  尾巴确实不藏了。

  “虽然她本人不知情,可你现在知道了又如何呢?”康斯坦丁的表情毫无波澜,就像在讲述一个所有人都知晓的真理,“早在塞梅尔维斯还在孤儿院时基金会就发现了她的特殊体质,缺少了一半灵魂能存活到少年时期,本身已是奇迹,在接受基金会训练课程还展现出不俗的天赋。重要的是,她拥有你最喜欢的血液类型。”

  这点她没说错。

  瓦伦缇娜虽然第一眼就对突然出现在酒馆的这名新人探员表示怀疑,但依旧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她。

  塞梅尔维斯的冷静与困惑,稚嫩和沉稳,对认定事情毫不退让的坚决,还有夜晚在自己怀中的体温和心跳,无一不像木桩一样扎进她的胸口,时刻提醒着她,作为独自生活了两百多年的长生种也有着在乎的人。

  这就是荒谬的地方。她知道这份感情来得不合时宜,正中基金会下怀,结果现在不需要基金会设局,她早就想将塞梅尔维斯变成自己的同类。

  “好吧,你们倒是很诚实。”瓦伦缇娜摊了摊手说。

  康斯坦丁倚向沙发靠背,换了个松弛的姿势说道:“事情发展的速度出乎意料。重塑之手的行动提前,你们没多久便相遇,所有的巧合都在同一时间发生——尤其是贝拉的出现。基金会关于灵魂研究的重要成果,很大一部分是来自当年贝拉的笔记。如果塞梅尔维斯仍有另一半记忆,我们的研究能少走五十年弯路。”

  “所以你们更在乎贝拉?原来如此……先是为了你们沉眠不醒的会长,想靠塞梅尔维斯捆住我,而贝拉的出现让你们改了主意,想利用我将她转化为能永远供你们研究的实验对象。”

  瓦伦缇娜说得口渴,瞥了眼桌上的酒杯。

  “贝拉……她要在一百年前出现,或许还是双方争夺的目标。但现在我们的研究已经初显成效,不再需要过去的笔记了。但重塑之手不同,他们一直在寻找不依靠人类科技来稳定提取灵魂的方法。基金会只是不希望敌人得到她——还有您,当今最强大的……”

  “少恭维我。”瓦伦缇娜有点厌烦,闲扯的内容太多了,她讨厌说话不停兜圈的官僚主义,“比起你们,重塑之手那些狂热分子更没半点美学意识。”

  但敬语又回来了,就说明话仍留有余地。

  “……我们各退一步,您和塞梅尔维斯不加入与基金会为敌的组织,基金会不干涉你们的生活,如何?”

  “塞梅尔维斯和基金会没有签永久契约,她随时可以离开。”瓦伦缇娜补充了一点条件,“还有,是否加入我一族依旧是取决于她自己的决定,无人可以干涉。”

  “如果她遇到危险,您会见死不救么?”

  “你们要胆敢故意让她涉险逼我,我会让你们见识重塑之手以外还有怎样的灾难存在。”

  煤气灯突然爆响了一声,仿佛被空气的张力压得不堪重负,撕裂开来。

  康斯坦丁迟疑了半秒,立即恢复了平静的神色说道:“塞梅尔维斯是名优秀的调查员,您也清楚她有化险为夷的能力。当然,关于这一点我会叮嘱维也纳分部注意任务的级别。”

  “她今天只是普通的体检么?”

  “不瞒您说,可能会用上梅斯梅尔家族的磁疗法,看能否引出贝拉的回忆。”

  “如果回去我没见到完整无缺的塞梅尔维斯,同样会找基金会算账。”

  “自然。”

  “还有一个要求,对你们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请讲。”

  “我想和塞梅尔维斯夜间参观大英博物馆和国家美术馆。”

  光以瓦伦缇娜自己的能力,完全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但难得跨洋而来,她只想和塞梅尔维斯留下点有趣的回忆。

  康斯坦丁愣了一下,她确实无法理解长生种的想法。

  “……好,我会安排介绍信。”

  两人各自将条件掷于桌上,画出了都能接受的边界。

  康斯坦丁伸出手问道:“我们这是达成一致了?”

  瓦伦缇娜回敬了一次谈判成功的握手,仅保留着她认为必要的礼仪。

  “看来您不喜欢这份礼物的口感,晚些时候我会派人送上您常喝的新鲜货。”

  “但愿你还记得。我看基金会并没当这一路还有个需要特殊补给的人。”

  “很抱歉,是我们招待不周,下次一定注意。”

  “我下次可不来。”

  基金会的副会长笑了笑,没再说更多客套话,走到门边,示意侍者送这位贵客回程。

  沿着来时的枯燥走廊绕回了地下水道,瓦伦缇娜有些后悔没再喝几口营养液,今天对话浪费的唾液要是留给塞梅尔维斯多好。

  所以她在回去的船上有些闷闷不乐。

5 一切如常

  塞梅尔维斯没想到这次体检用了这么久。

  印刷行二楼,就在她们住的旅馆斜对面,但二层并没有印刷机或者文件柜,整层都被改造成了和医疗中心类似的专供基金会员工进行身体检查的区域。

  通常的检查项目都很快,只是她发现了体检表上多了一项让催眠医生写意见的空行。

  她听过一种说法是催眠能使人的灵魂暂时离开身体,基金会或许想通过这个方式唤醒贝拉。塞梅尔维斯对催眠疗法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坐到了金属椅上,手里握着检查员递给她的金属小球,空气里飘着草药和酒精的味道。

  “很快您就会感到轻盈,像飘在空中一样。”检查员温和地说,进行着正如她接待的上一位接受催眠员工的相同流程。

  可惜她低估了一个灵魂已经脱离几百年,最近再次回归躯体的人,这个游荡在外的灵魂或许再也不想离开了。

  塞梅尔维斯盯着链坠看了数十秒,感觉不到轻盈,而是越来越重的眼皮。

  她怀疑自己要是再不强撑着睁眼,下一秒就要睡着了。至于什么“灵魂出窍”,她又不是没体验过,此刻稳稳当当坐在椅子上,没有一丝要飘走的迹象。

  检查员换了几种语调,像哄孩子一样试探她的反应。塞梅尔维斯打了个呵欠,仿佛是在教室最后一排听了一门无聊的讲座,如果神游天外的形容能当成催眠成功的话,她的思绪确实早已飘走。她想早些回到瓦伦缇娜身边,但不知用什么方式来配合检查。

  “……感觉到了吗?身体在变轻?”检查员的额头冒汗,她在这里工作了好几年,从未见到对磁疗催眠抵抗力这么高的员工,要不是前阵子优秀医师评选名单里有自己的名字,她要对职业生涯产生怀疑了。

  偏偏这名检查对象还是上面交代要重点记录结果的。

  “觉得有点饿,算么?”塞梅尔维斯如实回答。

  几小时后,对方终于放弃了尝试,用颤抖的笔尖在报告单那栏空行里填上了“无效”。

  塞梅尔维斯做完了包括是否正在被转化的所有检查之后,草草吃了一顿员工餐,回到旅馆已经是深夜。

  推开门,里面漆黑一片,走廊的煤气灯照不到屋里角落,但她知道瓦伦缇娜不会在这个时间就睡。

  塞梅尔维斯刚点亮桌上的烛台,就看见基金会代表高度机密的银色信封横在一旁。她先是心里一紧,看见那颗认真画的爱心和留言,有一丝喜悦,又有一丝焦急。

  瓦伦缇娜不会真的去大闹基金会总部了吧?

  她捏着信纸一角,反复看了几遍内容。没有隐藏信息,是对瓦伦缇娜的直白邀请。康斯坦丁的名号她是知道的,年纪不大,却以人类身份短短数年便爬上了副会长之位,绝非等闲之辈。

  去找瓦伦缇娜还是继续干等着,直到焦虑的想法占据大脑每一处?塞梅尔维斯在屋里来回踱了几圈,实在无法停止往最坏的方向设想,抓起背包就要转身出门。

  木门在她眼前被一股看不见的外力猛地关闭,身后传来一阵压迫,她被这股力量往门背推去,忙用手抵住正面即将到来的碰撞,迎来的却是一个比木板柔软的拥抱。

  “要去找我吗?”熟悉的气息吹向塞梅尔维斯的颈侧。

  “啊……!”无论被瓦伦缇娜捉弄多少次,她旧记不住要防备恋人的恶作剧。

  “你的脚步声隔着一条街都能认出来。”瓦伦缇娜的嘴唇移至塞梅尔维斯耳边,“我喝茶都回来了,基金会竟然扣留你到现在,真不把我当回事啊。”

  “差点被你吓死了。是我没能通过催眠检查,耽误了不少时间。”塞梅尔维斯心里的石头放下了,整个人也像卸下重担,回抱住瓦伦缇娜,把自己的重量都转到了她身上,“你去聊什么了?过去的事么?”

  “是未来的事。”瓦伦缇娜的吐息离塞梅尔维斯的嘴越来越近,似乎要把某种隐秘的答案当成亲密前奏,“口水都说干了,才让她相信我们对加入重塑之手一点兴趣都没有。”

  塞梅尔维斯还想问些什么,就被冰冷却仍有柔软触感的嘴堵住了双唇,迫不及待伸入的舌头像在索要缺失的滋补。她尝到了一点恋人口中残余的血锈味,知道她获得了补给。

  在维也纳也是如此,就算瓦伦缇娜饮血时再怎么避开她,在接吻的时候总会露馅。锈味在舌尖扩散,被她吞咽入喉,她不由得想到若自己有一天也必须依靠血液生存,能否像瓦伦缇娜那样控制欲望,还是会比她更有原则和坚持?

  明明只是分别了大半天,却像几月未见的情侣重逢,不知不觉间,塞梅尔维斯发觉她们早已倒在了铺平的软床上,衣服扔了一地。

  瓦伦缇娜的长发垂下,蹭得她的脸和脖子发痒。瓦伦缇娜的吻也落在了她的脸上,滑到嘴角,顺着脖侧向下,最后在她胸前留下一个深红的印记。她不知道瓦伦缇娜今天具体和基金会达成了什么协议,但从恋人克制的兴奋可以猜出是个好结局——她的双颊红润,体温不再冰冷,而眼神也透露出一个讯息。

  塞梅尔维斯今晚是别想睡了。

  瓦伦缇娜扣住了她意欲拨开发丝的手压在枕边,舌尖和牙继续往下,舔着因裸露在冷空气里挺立的凸起。塞梅尔维斯刚想抬起另一只手,立刻被按到枕头另一侧,她被惩罚似的咬了一口。

  “……嗯!”并不让人感到疼痛的咬合,却在坚硬的齿缝里掺杂着柔软的舔舐,现在她有另一处部位感到痒了,她忍不住呻吟起来,双腿抬起夹住了瓦伦缇娜。

  瓦伦缇娜没打算那么快就让恋人满足,膝盖顶到塞梅尔维斯两腿间,那股湿热的触感刺激着她的神经,此刻她觉得身下躺着的是必须慢慢品尝的皇室蛋糕。轻咬点缀,不时舌尖逗弄,从一边换至另一边,膝盖感受到的湿润便会迅速扩散开来。

  被束缚住双手的塞梅尔维斯只能依靠腰部压向那只膝盖来缓解不适,而这样的动作只会让瓦伦缇娜愈发想捉弄她。扣着的手随着瓦伦缇娜逐渐向下的舌尖带至腰间两侧,下身失去了支点,但她知道很快会迎来让她更难以忍受的触碰。

  舌头伸进去时,塞梅尔维斯叫出声来。

  也不知液体都是来自哪方,她觉得有水顺着股缝沾湿了床单,而瓦伦缇娜还在致力于制造更多。

  “啊……不行、瓦伦缇娜……放开我……”塞梅尔维斯被扣住的十指完全无法挣脱,光靠扭腰的动作带不来解痒的快感。

  瓦伦缇娜像是没听见她的求饶,舔舐和吮吸着恋人最柔软的部位,像是要以甬道流出的体液解渴般,舌头搅弄出阵阵水声。

  “呜……别这样……瓦、瓦伦缇娜……”塞梅尔维斯别过头去,止不住的喘息,抬腰摩擦瓦伦缇娜的牙齿和鼻尖,她的身体完全不由自己的意识主宰了。

  “这是对你晚归的惩罚。”瓦伦缇娜抬起头,松开了手。

  然后并起两指,轻而易举地推进了塞梅尔维斯呼唤她已久的身体里。

  “这是对你关心我的奖励。”

  塞梅尔维斯的欲望得到了缓解,但也只是暂时的,因为瓦伦缇娜的话说完后,手就停在了里面。

  “我想看你自己动,塞梅尔维斯。”

  “你……!”得到解放双手的塞梅尔维斯顾不上对抗爱人的坏心眼,搂住她的脖子就扭起腰肢。

  瓦伦缇娜配合着张开手掌托住她,手指一推到底,掌心全是滑腻的体液。

  呻吟声和拍打的水声混在一起,融进了偶尔传进窗帘里的街道杂响,成为了加入城市合唱团的一个声部,这是伦敦最美妙的声音了,瓦伦缇娜如此宣布。

6 最新期刊

  伦敦的公费旅行终于要告一段落,后来的几日,塞梅尔维斯和瓦伦缇娜得以自由活动,直到新的一班基金会远洋渡轮重新靠上码头。

  瓦伦缇娜带着盖满了各级机构印章的特殊宾客介绍信,跟塞梅尔维斯在深夜造访了美术馆和博物馆,被迫加班的工作人员连连叫苦,直喊倒霉。但听说伺候好两位贵宾有额外奖金,立刻给馆内补足了照明,原本昏昏欲睡的守夜人也挺直了身板,毕恭毕敬地坚守岗位。

  如果不是塞梅尔维斯极力阻止,瓦伦缇娜还想在某天夜里拖着她一起在伦敦街头寻找闲逛的狄更斯。

  “我只是想当面问他,究竟是如何忍受这座城市无时无刻不在的噪音的?还是说他早就被噪音震聋了双耳,全靠想象力补足?”

  “大晚上拦住一个作家,问人家是不是聋了?我可不想被他当成疯子写进小说里。”塞梅尔维斯瞪了她一眼,思绪一转,“你该不会就是这个目的吧?”

  瓦伦缇娜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语气却一本正经:”如果你有时间看我的藏书,可以发现我被写进过很多作品里。“

  塞梅尔维斯知道她没开玩笑。

  登船返程那天,旅馆前台递给她们一册杂志,说是总部特地送来,让塞梅尔维斯带回维也纳分部。

  《格雷厄姆杂志》,美国出版,编辑是艾德加·爱伦·坡。

  在船上,塞梅尔维斯翻阅了这本杂志,看到了一篇名为《莫尔格街凶杀案》的短篇小说,作者和杂志编辑是同一人。起初只觉似曾相识的文风,直到案件描述部分提及了被害者的形态,她发现这正是几个月前维也纳申肯街的那起案子。原来他就是被迫改写案件真实情况的那位北美作家。送来杂志的目的是表明这个案子已经算成处理完毕,可以归档。

  这下她的经历也和瓦伦缇娜一样,都被人写进书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