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空写点

未归档报告 第六章 调查请在用餐后

· 五木

1 本职工作

  自从回到维也纳以后,塞梅尔维斯的工作进入了比换季的阵风还平稳的状态,甚至不如瓦伦缇娜酒馆二楼大床在夜里传来的震颤强烈。

  也不是说城里这段时间风平浪静,只是事情会在需要她出手之前就被署长解决,或者被拉兹洛挥挥手说不值一提。等她得知又有什么怪事发生时,它们已经变成了白纸黑字,和她桌上堆成山的文件并排放着,进入了待审阅队列。

  是的,塞梅尔维斯在事务署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办公桌,它被单独摆放在空旷安静的档案室一角,只有纸笔声音陪伴。巷口偶尔会刮来一阵风,楼下的咖啡香飘进窗缝里,提醒她注意使用那家咖啡店的基金会员工优惠。

  她被这张桌子束缚快半个月了,起因是一个谁看了都会皱眉的任务。

  在维也纳异常事务署还没成立的那些年,普雷斯堡、布尔诺以及林茨等未设立调查分部的城市,自动解决的、无法解决的、或者早成了悬案的异常事件,仅仅是被记录在册,存放在各自市政某个连负责人都未必记得的陈年档案柜里。

  如今基金会决定统一归档,这些资料像离家的游子终于找到了组织,从四面八方一股脑地涌到了维也纳的档案室。而档案室原本存储的除了“前事务署”时代的旧案和资料外,只顺带收录奥地利乡村小镇发生的奇闻轶事。

  翻页、标注、整理、归类、装订,还要忍受扬尘和霉菌的联合进攻,这项任务需要相当可靠的分析和忍耐力。在孤儿院时期就负责过信息整理的塞梅尔维斯自然成了最适合的人选。

  理清事件之间关联,不但关系着周围城市发生的那些怪事是否会被总部记住,还能推测未来是否会再次出现类似案件。假如地震可以预测,神秘学事件或许也可以,这是署长转述总部的命令时说的。虽然在塞梅尔维斯看来她只是在给混杂在一起的各种豆子分类而已。

  随着档案层层叠叠在桌面上升高,原本几乎能横躺的空间让她连手肘都不敢轻易移动,一不小心就会制造纸张的雪崩。或许箱子里结网的蜘蛛会怀念它曾经的老宅,但此刻也只能缩至角落,给调查员让出位置。

  塞梅尔维斯将档案按年份排序之后,从最早的文件开始着手。

  一开始,她翻到的大多是一些得靠加倍浓缩咖啡才能打起精神阅读下去的内容。有的纸张硬朗平滑,有的带着折角,纸页保持着最初进档案袋的姿势,某些粘上的页码揭开还有虫子的干尸,如果那只虫子是唯二的读者,一定也是被无聊死的。

  诸如什么不愿被送达的信,感应到有人打水便干枯的井,不停位移的家具等等,完全没有会造成实际社会公害的异常。体积小的神秘学物件后来都通过传送符文送走了,至于那些死活搬不动的大家伙,只能贴上封条禁止靠近。毕竟那些城市没有专人解决神秘学事件,而且问题真算不上严重。

  还不如她在佩斯分部时去找山羊的经历更值得记载。

  那一次,塞梅尔维斯最后是在一片农田发现目标的。那头山羊正和农夫用各自听不懂的方言争吵,结果她被迫在田埂边当起翻译,安抚双方几个小时才止住了即将发生的斗殴。后来分部的人又围绕着这只山羊究竟算不算神秘学家的观点进行了一番无法调停的争执。再然后,总部派来的动物学专家接走了它,事情便不了了之。

  距离佩斯的这件事才过了几年,她却觉得自己调来维也纳已经很久了。

  随着年份向现今靠近,档案页数渐渐增多,文字也越来越密集,塞梅尔维斯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在看了一周类似会刊登在《神秘学玩具大全》之类书籍里的案件后,时间线终于理到了三、四年前,工作迎来转机。

  塞梅尔维斯把几个城市同年发生的案件挨个对照,初读了一圈,发现了几个似乎不是孤例的事件。

  有一批报案人症状相似,时间跨度大致在三个月内。

  在普雷斯堡一月份的记录里,当事人被描述为“短暂失神”,数天之后恢复正常。布尔诺同月的一份档案里出现了一名梦游患者,家人回忆此人从未有过类似情况。而林茨的相似记录虽然发生在上一年,但那是在十二月底,有人称自己失去了几天记忆,无法解释期间的行动。按时间推算,只比普雷斯堡的早十几天。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起身走向收纳着维也纳本地事件的档案柜。

  失忆。梦游。太眼熟了。几个月前她接触的事件或多或少都与这些有关。莫非早在几年前就有受害者,只是因为症状不明显,看上去像是短暂的神志不清。

  她在柜子里翻找半天,整理出一摞维也纳同一年的档案。奇怪的一点是,事务署在那年刚成立,按理说原本档案是警局记录的,只需要转交到此就行,但它们都像是被新机构重新抄写了一遍,档案袋和纸张也是全新的基金会款式。

  为什么要补录?而且只补录了机构成立前几个月的事件,再早一年来自警局的旧案依然保持着原有的样子。

  塞梅尔维斯把疑问默默记在心里,目前它不是最需要关心的问题。

  每份文件都装了满满一袋,刚刚腾出一点空间的木桌又被文件袋挤满。桌子要是能说话,出口的话语应该比那只山羊还凶狠。

  这次她的目标明确,只需要找到涉及对象是“人”,再从中寻找类似记忆空白或者意识断层之类的记录即可。

  结果符合意料,却又超出预期。

  在周边城市那些事件发生后的二月份,维也纳本地出现五起报案,当事人都说自己在陌生地方醒来,差点怀疑被绑架了,幸好身体无大碍,只是穿着居家服在室外冻个够呛。

  塞梅尔维斯开始有目的性地逐一细看,尤其关注这些人在事发前都吃过什么做过什么,虽不能指望每个城市都有一名事无巨细的调查员为之记录,但凡提到了他们曾经去过酒馆,都点了一款新上市的,喝起来有一股特殊药味的利口酒。虽然酒馆不同,描述里也没有出现明确的酒名,似乎当时还处在试售阶段,但很明显是有谁在那段时间联系了各家酒馆进行铺货。

  就像某种新发明的菜式经过了初步试吃,确认可以推广后立刻被端上了更多人的餐桌,这类的失忆案件在那一年里各地开花。

  如果强行把今年年初申肯街发生的案子算成升级版事件的话,共同点除了当事人的症状之外,还有时间。案件几乎全都发生在冬季,或者说天寒之时。

  而天冷的时候喝一杯酒来暖胃,是再合适不过的消遣了。

  她把维也纳被提到的酒馆名字抄进了调查笔记本。

  天色已暗,她看了眼怀表,决定今晚去瓦伦缇娜那儿住,顺便问问酒的事。

2 利口酒

  账本一向用于记录每日进货与销售情况,而瓦伦缇娜想用它写下塞梅尔维斯究竟有多少日没来酒馆。

  她的恋人这个月在档案室一待就是一整天,事务署的宿舍更近,塞梅尔维斯结束工作后都选择直接回宿舍。从理性上她百分之两百支持,但以伴侣身份来说她觉得自己快成为空巢老人了——如果不是还有白猫陪着的话。从伦敦回来以后,她们第一时间就把猫从事务署接回了家。

  猫粮日日添满,酒馆照常运转,库存按时清点,酒单及时更新,卧室随时保持着可以供两人使用的状态,那张床对多加一人从未发表任何不满意见。

  但其实最近夜晚真正负责看家的并不是瓦伦缇娜。年轻调查员忙得不可开交,猫可是闲得很。

  酒馆老板同样。

  在忍受了几日过于安静的午夜之后,瓦伦缇娜开始采取行动。她算准塞梅尔维斯回宿舍的时间,提早打烊,乘着马车前往几个街区外的事务署员工之家,悄无声息溜进她的房间。

  有时藏在门后,有时躲在床上,浴室也列入可行选项。可惜塞梅尔维斯在被吓过一次后就有了经验,偷袭战术很快就失效。

  今天她一边思索着是否该换个新花样,一边把刚到的一批酒按个人喜好摆进柜架,就听见了门外传来熟悉得不需要抬头确认的脚步声。

  “你来了。”

  “其实我本想在宿舍等着,”塞梅尔维斯一进屋就坐到了老位置上,摘下帽子说,“但有件事要问你,万一你今天有别的安排不来呢。”

  “有什么事情能比见你更重要?不过,我就那么像情报贩子?每次你主动来找我,都要打听点什么。”

  “也不总是这样吧……”

  塞梅尔维斯想了想,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似乎她找瓦伦缇娜都是先有正事要谈,只是谈着谈着就莫名其妙演变成肢体交流。要是她一开始不带着正经目的来的话,那不就只剩上床这一种可能了吗。

  虽然对已经成为伴侣的她们来说也没什么不妥,但塞梅尔维斯不想太轻易地满足瓦伦缇娜的欲望。她们还不是同类,她无法想象,当喜好变成无尽生命中的轮替之后,一个人对某件事的兴趣究竟能维持多久。

  如果有一天,瓦伦缇娜对她厌倦了怎么办?

  “怎么,想不出来别的情况了?”

  看见塞梅尔维斯眉头拧紧,说完上句便没了下文,瓦伦缇娜取下刚摆好的一瓶酒,给她俩各自倒满。

  “要不还是先喝点,反正夜还长。我说过了,不管你用什么理由来见我,这里都非常欢迎。”

  酒馆老板露出只对某人才有的笑容。

  塞梅尔维斯接过酒杯,瓦伦缇娜说过这种造型的杯身最适合喝利口酒。她留意过杯架里看似一模一样的透明高脚杯,不知道瓦伦缇娜是能记住气息还是什么原因,同款杯子有不少,但每次端出来的两者里都会包含杯底有一块缺角的那只。

  有时是她用,有时是瓦伦缇娜自己,她们不会刻意区分,这次是到了瓦伦缇娜手里。

  留着这只杯子是因为她念旧?还是专一?塞梅尔维斯不打算细想,也不会直接询问,她害怕瓦伦缇娜心里还有其他的名字,比她多活了一两个世纪的恋人就算追求她时单身,以前曾有过有别的爱人也不奇怪,但她每次想到这个可能都会强迫自己快速转移念头。

  她把斟满的酒杯举到眼前,偏深的琥珀色,并无浑浊杂质,第一口微甜,随后被一种草本的苦味覆盖,但又不是让人抗拒的苦,像是听着某个医生劝导着“对身体有好处”就自然地接受了。

  “新酒?”她尝了两口,大脑很快警告她要注意酒精,“似乎度数比以往的高。”

  “嗯,味道怎么样?我还没加进酒单里。”瓦伦缇娜盯着塞梅尔维斯的脸,恋人饮酒不容易脸红,但眩晕的眼神是遮掩不住的。

  “还行。”

  塞梅尔维斯口中的还行其实表示她还会再喝。

  “那我没白进这批货。”瓦伦缇娜笑了。

  “原来是让我试酒……不对,差点被你带偏了,我来就是要问你关于酒的事。”塞梅尔维斯得趁着酒意扩散之前把正事解决,“你还记得吗,大概三年前,有没有人来推销过一种草药味的利口酒?我猜……他们宣传那种酒的作用是安神和放空思绪,但实际喝完的人都会短暂失忆。”

  瓦伦缇娜的目光没有移开,也不打算立刻回答。她要把这种时刻稍微延长一点,她能再仔细欣赏一番恋人正经的样子,按经验判断,这种状态很快就会维持不住了。

  她像没听进塞梅尔维斯的问题似的一脸痴笑。

  “别傻笑了。”那副表情让塞梅尔维斯有点眩晕,为什么恋人犯傻也能这么可爱。加了甜味的酒最易不知不觉喝多,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就为时已晚了。

  “快帮我想想,这事很重要。”她的耐心被迫减少。

  “不管什么酒,你喝完了也会失忆。”瓦伦缇娜觉得塞梅尔维斯焦急的样子也值得印在记忆里。

  “你……”

  “好吧,我就勉为其难回想一下。”她瞥了眼恋人杯子里酒液的余量,第一口让她掉以轻心,第二口加了码而不自知,她决定把这款酒重点收藏,不加入销售酒单。

  一阵不知是否别有用心的沉默。反正有人根本没在回忆。

  “瓦伦缇娜——”

  塞梅尔维斯耐心耗尽,刚开口,身体就不再配合自己,差点向前栽倒,她一把拉住瓦伦缇娜的衣袖稳住重心。

  “……你是不是故意拿高度酒给我?”

  瓦伦缇娜起身扶住了她。

  “哎呀,我保证这只是意外,新酒当然想第一时间让你尝尝,再说,货到之前我还不知道你今晚会来呢。现在突然问我几年前店里进过什么品类,还得把当时的清单翻出来确认,那些账本啊单据啊早都在仓库发霉了,等明天有空了我找找?噢,不行,我猜明天我们会很忙。”

  “猜个屁!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鬼点子,还有、你明明每天都很闲!”

  塞梅尔维斯酒精上头,说话毫不客气。但她不得不承认这款酒甜度和苦味的配比符合喜好,如果那些案子里的当事人喝到的酒也如这般令人不忍释手,会有多严重的后果都不奇怪了。

  她知道瓦伦缇娜就是想把她灌醉,报复自己多日的缺席。而明天她休假也在狡猾的恋人考虑范围之内。

  她的前额抵在瓦伦缇娜肩上,被骨头硌得暂时清醒了些。她轻轻推开佯装好心的老板,表示自己还没醉,但脑中劝诱的低语又操控着她拿起酒杯喝了几口。

  “这段时间我整理了不少旧案子。你还记得冬天那个变形人灵魂都没了只剩残躯的事么,我怀疑有人几年前开始就在布局实验了。要真是如此,不久以后还可能出现新的受害者。”

  “记得。”

  瓦伦缇娜重新坐回旁边的吧台椅,掌心托着恋人开始发热的脸颊。她喜欢看喝醉了的塞梅尔维斯失去冷静的样子,这也是她总是不自觉就要逗她的原因。

  她过于喜爱这个人,但又不能每分每秒都看着她,保证她的安全,自然希望对方远离危险的调查,工作平平稳稳的就好。最近整理档案的任务明显是事务署接到了总部的暗示,间接证明她的伦敦谈判已经生效。可若是塞梅尔维斯因为这项毫无危险的文书工作卷入了新的风波,岂不是落得本末倒置。她不知道案件背后的主谋,只是有一种身为阅历经验丰富的年长者的预感。

  “塞梅尔维斯,你总把自己弄得很累,你的优秀不需要这么拼命去证明。”

  “这事我想不通,想不通的事就会好奇。”

  “好奇会杀死猫的。今晚我们就不能只喝酒,谈谈心,公事留着明天再说?”

  “哎……明天……”

  明天几点醒还不一定呢,而且休假日她本身是避免接触工作的,没有加班费的事她可不干。而且瓦伦缇娜溜进她宿舍那几晚什么也没得逞,肯定憋坏了。

  所以今晚谈什么都是某种激情行为的预热罢了,当然她并没有在擅自期待什么。

  不过凭借醉意能说出心里的话,塞梅尔维斯从未拒绝过瓦伦缇娜递来的酒杯。

  “不谈案子,那我问点别的。”她的手指按住了离自己较远的那个高脚杯底边,“这个缺口,有些年头了吧。其余的杯子都是崭新的,为什么你会留着它?有什么纪念意义吗?”

  瓦伦缇娜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塞梅尔维斯此时最关心的竟然是这个。

  “亲爱的,这是我一直用着的杯子,和其他的有区别才能分辨啊。”

  “哈……”

  这个杯子在她们确定关系前的某次拜访就曾推到过自己手边。

  什么另一个名字,塞梅尔维斯就是那个名字。她也没想到答案竟如此简单,被自己无端的误会逗笑了。

  “那,你有过恋人么。”

  “什么,你也喝了假酒,忘了自己是谁?”

  看她笑得又快歪倒,瓦伦缇娜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觉得品酒环节差不多该结束了,牵住她了的手。

  “还能站稳?”

  “别小瞧我。”

  话虽如此,站直时身体的失衡出卖了塞梅尔维斯,但她知道无论如何瓦伦缇娜都会伸手接住她的。她闭着眼,倒在她身上。

  “既然这样,上楼再陪我喝两杯。”

  瓦伦缇娜的确伸出了手,不过是朝着塞梅尔维斯腰带的位置。

3 通路兵

  记不清是第几次头痛欲裂地从这张床上恢复意识。

  窗帘拉着,屋里只有壁炉的火光摇晃。她摸到胸前那只指节分明的手,获得了一丝熟悉的安全感。

  即便她才被这只手折腾得死去活来。

  太阳穴被挤压着一跳一跳地疼。

  现在是几点?

  塞梅尔维斯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嘴角被瓦伦缇娜拨开,用唇舌强行喂进一种甘甜中带着辛辣的液体,还没回过神时身下也被侵入,呛得不知是该先脱下沾酒的上衣还是夹紧无法站直的双腿。

  她渴了,伸手摸到了床边桌的瓷杯,冰冷的触感让她又清醒一点。这是瓦伦缇娜每次都会给她准备的清水,用于宿醉后的补充。

  她拉开胸前的手,半支起身,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一部分清水顺着嘴角流到了她锁骨上。

  案件回顾到哪了?好像是和酒有关的事?对了,她是来问当时有没有人来推销奇怪的利口酒,瓦伦缇娜回答说要先查清单。

  虽然瓦伦缇娜没说过这间酒馆是哪一年开业的,但既然能找到三年前的记录,署长又认识她,而维也纳事务署成立在……

  在哪年来着?

  她再次躺下,太阳穴没那么疼了,但心脏仍然跳得飞快,那只手又重新摸到了自己胸上。

  塞梅尔维斯本想把这一个个疑问扫开,可脑子不同意。她不应该在休假时为工作所困,但她更不能回忆起昨夜,她们像被扔到旱地的鱼重新跃入河流后与水紧密交缠,不知谁是鱼,谁是水。她想起了瓦伦缇娜的双眼和獠牙,如果不是对方仅存的理智,她几乎都要认命脖颈间那一口啃咬了。

——是三年前。

  三年前……案件补档……事务署是因为那类事件出现设立的?不,别的城市异常状况出现得更早,为什么偏偏挑了维也纳,只因为是首都吗?但这些案子如果重要,当年怎么没继续追查,或者新的受害者出现后,怎么没从过去的案件里找线索?

  一认真思考,她额角的血管猛烈地跳了几下,头又疼了起来。

  瓦伦缇娜仿佛一直在蹲守猎物,趁她注意力最放松的那刻,膝盖从身后挤进她两腿间。

  她先是身体自作主张地配合着抬起腿,忽然意识到现在的重点不应该是这样。

  塞梅尔维斯扣住了胸前的手。

  “瓦伦缇娜,你的酒馆是哪年……”

  话音未落,她胸前和下身同时被刺激了一下。

  “……!”她向后一缩,却陷入更深的泥沼怀抱。

  “我说亲爱的……能不能别睁眼就是工作?”瓦伦缇娜的脸埋进了她的头发,用手指和大腿分别表达抗议,“今天你放假。”

  瓦伦缇娜知道当调查员执意迈向真相时是无法阻止的,她只是想把这刻温存再保留得久一点。

  塞梅尔维斯转过身,胸前那只手也随着她的动作从背后绕到了正面。

  “我突然想起有件事很奇——唔、”

  瓦伦缇娜用嘴堵住了她。她觉得不应让她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直到塞梅尔维斯被挤压得无法呼吸,她怎么推对方也纹丝不动,只得双脚乱踢,结果换来的是下方的趁虚而入。

  “哈……瓦、伦缇娜……你别太……过分!”

  被释放的塞梅尔维斯本可以顺从,不再提工作的事,可她明显感到瓦伦缇娜是刻意中断了提问。一旦被激起了逆反之心,她偏要在今天弄个明白。

  “你老实说,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

  瓦伦缇娜也有无言的时刻。

  “怎么,被我猜中了?”

  “……你要是现在同意被我转化,我就说。”

  “不合理的条件和威胁对我无效,你知道的。”

  “那我也有缄默的权利?”

  “行,我自己查。”

  塞梅尔维斯清醒后脾气也上来了,扭身就要挣脱,却依旧被瓦伦缇娜牢牢箍住。那力道并不粗暴,就是刚好能按住一扇门板,不许她摔门而出的程度。

  “……1837。”

  “什么……”

  塞梅尔维斯被这个数字定在了原地。

  “你是不是想问我酒馆是哪年开业的,在1837年。到现在为止,我来维也纳已经四年了。”

  塞梅尔维斯呆住了,一种不舒服的预感蔓延开来,好像虽然大脑清醒了,酒精在身体里还没分解,她的胃在翻涌,胸口郁结着一口气无法呼吸。这个时间太巧了,要是早一年或晚一年她都不会往那个方向考虑。它就像一串活结的一头,揪住轻轻一拉,整条线索便完全平展铺开。

  瓦伦缇娜更用力地搂住了她,感受到了她浑身上下散发的热量并非由兴奋产生,那是一股足以烫伤她的愤怒。

  “我知道你总能猜出些什么。我曾经也怀疑过你的接近,事务署的计划,基金会的阴谋,但我没怀疑过爱上你那刻的心情。”

  “所以你早就知道……!”

  “是猜到的。直到上次我们去伦敦,我才确认。”

  塞梅尔维斯一阵耳鸣,除了高频的哨声外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在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要逃,即便联想到的事实如海啸般扑来,她不确定堤坝还能撑多久。

  四年前,瓦伦缇娜来到维也纳开了这间酒馆,一个值得基金会关注的神秘学家的所在,给这里点亮了一处光源。

  三年前,维也纳异常事务署成立。对外说是应对重塑之手的威胁,可实际更像是需要那个光源亮在他们可控范围内。

  两年前,拉兹洛老师被从佩斯调走,像一个提前摆好的人际关系缓冲垫。

  去年,她调来维也纳,加入事务署,刚开始调查第一个任务就遇见了瓦伦缇娜。

  卡斯帕署长叮嘱过她当心危险的酒馆老板,却放任初来乍到的自己去敲响那扇门。

  瓦伦缇娜对她一见钟情地展开追求,她也回应了这份情感。

  现在想来,她甚至怀疑最初的任务就是被设计好的,目的是让她们相遇,让瓦伦缇娜被迫进入基金会监管。

  她越想,心脏越被揪紧,不止是被冒犯了那么简单,她以为属于自己的东西,其实一早就被人写在了算式里。正因为基金会很早就与瓦伦缇娜有不可言说的交易。

  而她在意识到这点时,已经和这名以永远离不开血液的诅咒为代价,换取不老不死之力的吸血鬼、血食怪成了恋人。

  还有什么布局是他们设下的?从孤儿院选拔新人就开始了么?难道她的命运早在出生那刻就进入了某种对弈的一环?

  如果她真的是被人推上棋盘,先动的永远不会是她脚下那格。

  “哈……是这样吗。”

  她喉咙干涩,光有吞咽动作但没感受到任何液体的滋润,她险些要干呕出来。

  “塞梅尔维斯……”

  “你先别说话,我求你。”

  塞梅尔维斯低着头,声音嘶哑。

  “让我静一静。”

  她没有怪瓦伦缇娜,但也不想回抱住她,无处安放的双手只得攥紧被子。她的鼻子很酸,她无法直视那张明明自己也很迷恋的脸。

  她本打算用命运啊巧合啊之类的解释说服自己整个人生并不是被安排好的,都是她的被害妄想和阴谋论观点作祟。但数字和地点关联起来,巧合的成本就显得过于昂贵了。

  更别提还有另一名当事人的亲口承认。

  自我安慰就像紧绷的内衣,穿着不会死,只会勒得人喘不过气。最后勒紧她的不是“你被利用了”,她不是没见识过基金会里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操作。

  勒痛她的那根绳名为亵渎。

  她情感的私密空间被侵犯了,她的愤怒转变成羞耻。

  她曾经把与瓦伦缇娜相遇理解为馈赠,是生命里某种提前预支的奖励,至少这份感情与他人无关。要是连她会爱上瓦伦缇娜也被纳入了计划,她们的浪漫不但会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还会被分级,被量化,变成一种冰冷的数据。

  她的好奇、责任感、对危险的耐受力,甚至包括她的情感需求,都被列成一条条数值写进了计划表。

  她苦笑了一声。

  不过她又想到,既然基金会需要她接近瓦伦缇娜,就意味着瓦伦缇娜足够有价值,那么她也如此。

  于是那股羞耻又被另一种声音取代了。

  你要想想自己是谁,能做什么。

  理性的声音重新唤回她的名字,她是塞梅尔维斯,也是贝拉。基金会算无遗策,却没算到那只带着数百年记忆的白猫,只为找寻丢失的另一半灵魂,跨越了时间与距离,成功与她相见。

  作为筹码的她突然价值飞涨。

  她承认自己是一枚棋子,但也决定不会做一枚安分的棋子。

  她就像象棋里最基础的兵,只能一格格前进,不靠正面硬碰硬吃掉对手,而是斜着咬下去。

  就算这种棋子通常用于交换和牺牲,但当进入残局,前进那条路的阻碍被清空,它就会成为通路兵。每忽视它一回合,它就更靠近棋盘底线一格。到达底线就意味着升变规则加入游戏。

  她可以选择变成车、象、马、后。她在那一刻的威胁便无法忽视。

  从她看懂棋局那时起,这局棋就不再只属于下棋的人。无论棋盘上摆着多少枚棋子,执棋人有谁,她每一次明知危险仍愿意靠近瓦伦缇娜,都是她的选择。她不会逃走,也不会被任何人左右。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到达棋盘对面那条底线,然后升变。

  塞梅尔维斯终于抬起头,才发觉自己的泪水早就顺着脸颊流到了瓦伦缇娜胸口,沾湿了她一整片肌肤。

  “……”

  瓦伦缇娜紧张得像等待着有罪宣判,等来的却是一个带着咸涩味道的吻,和唇上随之而来的咬合。

  塞梅尔维斯的力度是克制的,但也险些咬破那双唇,她察觉到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占据了内心,迅速升高的体温不再代表着愤怒。

  瓦伦缇娜也感觉到了眼前隐约有股能量升起,正散发着与自己相同的气场,她熟知那种压迫感,此刻似乎她才是被制伏的猎物。

  而她明明还没成为自己的同类。

  塞梅尔维斯挣扎着起身,姿势还不能算是协调,费了半天劲才跨坐到瓦伦缇娜腰上。她的手掌直接伸向对方双腿间的凹陷,微笑时连犬齿仿佛都尖了些。

  她没有擦掉眼泪,开口时有种危险而诡异的美:

  “瓦伦缇娜,我想要你。”

4 火候恰好

  假日的疯狂宣告落幕。

  她们仰面躺着,几乎两败俱伤。

  瓦伦缇娜第一次发觉塞梅尔维斯在上方可能还挺有天赋的,就算自己教得好,也需要学生理解得快。没有獠牙的恋人给她身上留下多如繁星的齿痕和红印,这要是真正的小血食怪,她怕是早就体无完肤,很可能会成为第一个因床事而死的长生种。瓦伦缇娜唯一的遗憾是还不能和她进行鲜血层面的交流,她一直梦想着有一天能知道快感叠加是种怎样的体验。

  塞梅尔维斯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儿去。起初她的进攻是有效的,但终究体力不支倒下。瓦伦缇娜后来虽然没忍心直接咬向她,但她实打实地全身都被彻底开发了,身体里全是对方的痕迹。不管给出怎样的角度,瓦伦缇娜都能找到她最舒适的一点狠狠侵入。她从没想过和另外一人能如此契合,有人比她自己更了解她自身。

  什么基金会,什么重塑之手,不去管那背后的阴谋,归档后再翻阅的案件,抛弃了所有杂念的她可以享受灵魂纯粹的愉悦。

  如果人类不需要进食,塞梅尔维斯就可以继续勾住瓦伦缇娜的脖子,引诱她再来一场最终只有一人先喊停的运动。

  但她一整天没吃饭,体力的余量在告警。

  “……我们该起床了。”塞梅尔维斯手指微微分开,嵌进瓦伦缇娜的长发。就算经历了一夜混战,她头发给人的手感依旧轻盈柔顺,还有玫瑰的香味。

  瓦伦缇娜的脸正埋在她胸前,不用想也知道这人在做什么,从某处皮肤的刺痛到最敏感的一点被舔舐,她觉得再这样下去又没完了。

  “别闹了……我饿了,猫碗也空了。”

  塞梅尔维斯的手稍微用力按住了她的后颈,但这并不能让刺激缓解。

  瓦伦缇娜吮吸了好一会儿,等到作画完毕,满意地欣赏了一番,舔了舔唇说:“你要恢复成调查员了么,亲爱的?”

  “我要先吃东西……!”

  塞梅尔维斯撑起身子,她瞥见自己胸口大大小小的吻痕,多少有点触目惊心,但抱怨的句子说不出口,这幅景色都是她自找的,考虑到瓦伦缇娜身上和她差不多,她只是抿了抿嘴。

  “要不要试试我的厨艺?”

  瓦伦缇娜精力不减,虽然进食对她来说只是一种仪式,但她喜欢这种自贵族时期就养成的仪式感,再小的早餐——对她来说或许还早,对塞梅尔维斯来说现在已经是晚餐了——也值得配上齐全的烹饪流程和精致餐具。

  塞梅尔维斯没吃过瓦伦缇娜端来的除了酒和咖啡以外的食物,她有些好奇还有什么是恋人的拿手菜。

  “如果里面没加什么怪东西的话。”

  瓦伦缇娜不舍地从她身上下来,给了她一个吻,赤身裸体走下床,披上居家的天鹅绒开襟长袍。

  她回身一笑说:“等我。”

  “你就准备这样在屋里走来走去,里面什么也不穿?”

  只有一根细腰带系着的长袍里光景若隐若现,塞梅尔维斯的目光不自觉被布料下的曲线吸引着。

  “反正今天不开店,只有你看。”瓦伦缇娜笑了,“还是说……这样会让你兴奋?”

  塞梅尔维斯抓起一个枕头就扔过去,没打中,软绵绵的枕头连瓦伦缇娜的脚边都没碰到。她归因于自己太累,并不是于心不忍。

  瓦伦缇娜笑着把枕头抛回了床上。

  她怎么还有力气?塞梅尔维斯觉得很不公平。

  等她走出卧室,脚步声远去后,屋里就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塞梅尔维斯躺着没动,拉到胸前的被单摩擦着皮肤,碰到留下红色淤痕的地方还有点疼,她的腰和腿也酸痛不已。

  都这样了,瓦伦缇娜还能忍住没咬下去。

  这些真实的疼痛能让她清醒,她意识到之前那场差点把自己逼到崩溃边缘的推理没有将她们分开。棋局也好,布局也罢,它们没有延伸进这间卧室,这张床。

  是她自己选择上来的。

  如果硬要说她们之间有什么发生了改变,那就是她现在不再惧怕瓦伦缇娜了,就算恋人在动情的瞬间突然失控,她也可以直视危险与不确定的未来,随时准备接受没有回头路的转化。当她加入瓦伦缇娜,意味着她们会一起站在阵营的边缘,一同承担来自异族可能的敌意。

  所以接下来她更要查清楚那些事件的真相,抽丝剥茧,揪出丝线的那头究竟是谁在搞鬼。如果灵魂的实验在三年前就露出苗头,可能当时的药酒现在已经进化迭代成了更强效的药剂。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空气都很宁静,她应该时刻准备面对那场暴雨。

  不过一切要等她吃饱再说。

  没过多久,烤面包的味道先从屋外传来,还有一丝苹果和肉桂的暖香混在里面。接着瓦伦缇娜端着托盘回来了。两片面包边缘微焦,表面刷着一层闪亮的黄油。旁边是一杯加热过的牛奶,还有半只软化了的热苹果,平整的切面上撒着一些肉桂。

  瓦伦缇娜把托盘放上边桌,模仿着管家的语气说道:“请用餐,小姐。”

  塞梅尔维斯本想保持刚才扔枕头时的严肃,被她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她忽然对幼稚的游戏来了兴致,不禁想知道会是谁先忍不住跳出角色。

  “瓦伦缇娜,你忘了先问我需不需要把窗帘拉开。”

  “是我疏忽了,小姐,您是否需要拉开窗帘?”

  “现在几点了?”

  “已经深夜十点了,小姐。”

  “那拉不拉开窗帘有什么关系呢?”

  “您说的对,小姐,明天我们再拷打这个没用的窗帘,您应该先填饱肚子。”

  看起来瓦伦缇娜暂时还在戏中。

  “你很不称职。”塞梅尔维斯盯着托盘上的刀叉,露出不悦的表情,“喂我。”

  “遵命,小姐。”

  在她以为瓦伦缇娜会用像前一晚喂自己酒那样激进的方式时,对方竟认真地把面包片切成整齐的小块,用叉子叉了一份递了过来。

  预想落空了,塞梅尔维斯还打算等她咬着面包凑近,直接指出她犯规从而赢得这场比赛。虽然也不知道在比什么。

  眼下她只得对着那块面包张开嘴。

  瓦伦缇娜在她刚要咬下的一瞬间收起叉子,换成了自己的亲吻。

  “……唔!”

  一口下去的触感完全不是面包,更软,更湿润。

  “瓦伦缇娜!你是不是变态!就喜欢被咬……”

  塞梅尔维斯忘了要指责对方在扮演游戏里犯规,因为她的嘴又被堵上了,想必吃完这顿饭的时间会用很久。

**5 万一查出什么

  吃一顿恢复体力的餐点不一定明智。被罩和床单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局面依旧没有改变,最后塞梅尔维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她不得不和瓦伦缇娜达成了床上停战协议。即使条约不怎么公平,以后要还的债比任何黑心商人要得都多,她还是用它换来了安稳的一觉。

  这一觉让她想通了许多事。

  一旦她接受自己和瓦伦缇娜都是棋局中的棋子,此前心里的种种怪异感都烟消云散了。如果她身处的世界无法解释,所有事件都依靠巧合运行,那才要让人发疯,至少棋局还有既定的规则。

  布局若不是神的旨意,那么就是人为的工程了。人总会犯错,再周密的计划也会留下痕迹。

  以她的入职考核成绩,她可以随意挑选在基金会里的角色,她没立志于成为那些只用在壁炉边看看文件再随手签下已阅的人,而是选择加入调查员的行列,不是因为她天生热爱给山羊劝架还是什么别的外勤工作,只是为了看清一个个由他人布下的局。

  调查是她最可靠的一种自救,她不会眼瞅着一个捕兽夹旁边放了块肉就踩下去。她会查清楚是谁放的,那是什么肉,需要捕获什么,然后反向追踪到那个躲在暗处自以为安全的猎人。

  和她比起来,瓦伦缇娜则是更早在这棋盘上落位的角色,也积累了丰富的对弈生存经验。

  所以瓦伦缇娜会在翻阅了三年前的进货清单后告诉她,当时没有进那批也许有问题的利口酒,一是因为她的个人喜好,二是她的警惕和多疑。这些都是让她在这个世界里过着不仅安稳,多少还有点滋润的生活的原因。有时候挑食也不是坏事。可惜她早已对推销员没印象了,她的记忆空间不会分给无关紧要的人。

  塞梅尔维斯一直觉得要是瓦伦缇娜有更大的野心,或许能成为某个文明不朽的统治者,而不是随便选个城区一角开间酒馆就满足的小老板。但她更喜欢现在这样的瓦伦缇娜。

  当然瓦伦缇娜会跟她解释酒馆的选址并不是一拍脑门定下的,比如周围要有剧院,要有集市,附近有夜间无人的时候可以溜过去散个心的广场更好。最重要的是离政府机构必须足够远。以塞梅尔维斯亲身体验,酒馆的位置确实恰到好处。瓦伦缇娜用位置挑选了一批适合自己的客户,而决定在任性老板这儿留下的客人自然是令双方都满意的。

  别的酒馆老板就不一定有这样的洞见和规划。能留着好几年账本和进货单的店本来也没几家,不少店更是连经营三年都做不到。

  基金会既然发下来整理档案的任务,显然是不怕她翻旧案。但维也纳的失忆事件经过了补档,她不确定案件细节是否被修改过,修改了多少,这件事跟基金会有没有关,甚至“补档”属不属于计划的环节,都是她要一步步查清的内容。

  她现在不相信事务署或者基金会的任何人,除非在她调查后亲自给他们洗清嫌疑。所以她先回事务署递交了两天的假条,准备用自己的方式整理档案。

  仅仅坐在桌椅前的话,看到的东西很可能是别人只打算让她看到的部分。

  塞梅尔维斯在档案室里记下的那些酒馆,几乎全在事件发生后不久就消失了,店面不是拆迁就是换成了其他商铺。问起周围居民酒馆关闭的原因,要么说是经营不善,要么说老板搬家。

  她料想过那几家酒馆也许会被顾客投诉,没了口碑的店自然再难经营下去,尤其是在这座人们从来不缺消遣去处的城市。但只是个例的投诉能把一间店铺直接扳倒吗?仿佛是有人故意抹去涉事酒馆的存在。

  这样的巧合,可以视为棋局里的开局走法。

  塞梅尔维斯站在今天最后一家要前往的酒馆路口,抬头看了一眼天际线。圣斯蒂芬大教堂主殿和塔楼尖顶的位置提醒着她,这里已经离瓦伦缇娜很远了。

  同时,她所在的位置正是权力部门的核心地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