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行
她于黑暗中睁眼。
屋子和基金会宿舍的风格大不相同。天花板垂着一盏孤零零的菱形雕花吊灯,似乎还能隐约看到灯丝熄灭前一秒的余辉。床紧贴墙边,深蓝色的两片窗帘严丝合缝地拥抱在一起。不远的地上有道浅浅的长条形痕迹,像是原来放着一面穿衣镜,在客人入住后特地撤走了。
夜视能力增强后,灰尘在她眼里比颗粒分明的石块差不了多少,她甚至在暗处看得比阳光下更清楚,因为她不会愚蠢到直面危险的太阳,那对血食怪来说算是一种惩罚。
她伸手摸向身侧,指尖在丝滑的床单和毫无温度的被子间穿行,没有任何预想中的身体拦住挥动的手臂。
瓦伦缇娜呢?
这个疑问被突如其来的剧痛打断,仿佛有两只啄木鸟同时在她两侧太阳穴凿洞,她猛然坐起,用掌心按压住额角。
“又来了——该死的耳鸣。”
她捂住眼睛,耳鸣让她的眉骨也抽痛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
甩动手腕时胸前的白发轻轻扬起,血红的瞳孔随着呼吸一同清醒。
她似乎做了一个梦,瓦伦缇娜不但答应了她的邀请加入了重塑之手,还成了她的恋人。醒之前听见她叫了一个名字:塞梅尔维斯。
会梦到这么不切实际的剧情,一定是这几日紧追不舍,却毫无对方音讯的关系。
塞梅尔维斯……那是谁?这个名字出现时又泛起一阵偏头痛。
刺耳杂音被她拂至颈后,逐渐消失。她舔了舔伸长的獠牙,确认了一件事实:她是重塑之手的一员,而且地位并不低。
她的名字,是贝拉。此次来维也纳的任务是替引导之人招揽她的同族——那名具有纯正血统的血食怪。
虽然没人催促,但在暴雨来临前她还没跟瓦伦缇娜会面的话,说不定会被基金会的人先下手为强。
是时候出发了。
贝拉来到前几天已经造访过的画室,情报说瓦伦缇娜偶尔会在这里驻留,画些静物或随手写生,当作无聊时的消遣。
上次来的时候,室内有几只魔精在啃食颜料,她不得不亲自把那群捣乱者清扫干净。
“见到瓦伦缇娜一定要问她要清洁费。”
虽然住店饮食路费一切都有人包办,可重塑之手没有发工资的概念,如果弄不到钱,就自己想办法。要实在想不出办法,去银行保险库里拿就好了——他们有人这么说。
她会将这个建议放在最后考虑。
夜间的画室空无一人,她本来也不指望能遇到谁。但桌上摆放着上次没出现过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束淡粉色花朵。她闻到了残留的神秘术波动,构成这股气味的化学式仿佛与生俱来的本能钻进了她的脑海,让她不费力便分辨出痕迹的主人。
瓦伦缇娜。
可自己明明没接触过她,连模样都不应该知道,但好像梦里的身影就是那个人。
不合时宜的头疼再次浮现,她一思考便会如此。暂时是可以忍受的程度,如果疼痛惹恼了她,就请遇到她的人自求多福吧。
贝拉取下一支花,别在胸前,和她的黑色天鹅绒材质的上衣并不搭。但她为什么要在意别人怎么看?只有屈从于人类繁文缛节的囚徒才会在保持自我这件事上畏手畏脚。
她可以靠这股神秘术气息从更广阔的空间里追寻瓦伦缇娜的踪迹。
微弱的丝线绕过木桌,越过画架,从门缝中穿出,游走下阶梯,钻进了小巷。
阴云笼罩下,黑色的灯柱仿佛扭曲成公园的铁艺雕塑。安静的街道没有了抗议者的游行,巡逻的宪兵也进入了梦乡,在享受他们为数不多可以安眠的日子。当雨来临的时刻,眼前的一切都不再与她有关。
她循着指引来到一间没有窗户,也没有招牌,屋门紧闭的小店前。
门对她来说不过是摆设。铁栅栏挡不住猫,只要变得能比缝隙还小就足够了。
一团雾气的形体显然可以任意塑造。
这是间五十平不到的酒馆,酒精的味道在空气中沉浮。屋里满是和胸前花朵相同的神秘术痕迹,说明瓦伦缇娜不是这里的常客,就是这里的老板。除了吧台之外的客桌不多,这里看上去不是供那些穿着西装,下班后对国际局势侃侃而谈的人士聚集的场所。
她似乎看见吧台前坐着一名长发女性,刚向前迈了一步要和她打招呼,恍然回神,屋里除了她没有第二个“活人”。不过要是说活着,她其实也不算,再来一名血食怪的话,两人都不算。
想到这里,贝拉笑出了声。
若是今晚有月光,大概连潜伏在阴沟里的狼人都会忍不住出来嚎上几声,可身为夜行者的瓦伦缇娜既不在画室,也不在酒馆。
贝拉盯着酒架,突然升起一个不请自拿的想法。她应该挑一瓶最贵的酒当场开封,看看那位资历比她更老的同类会不会立即现身。
不过她一来完全不识酒,二来不确定瓦伦缇娜的攻击性强不强,在掌握对手情报之前她是不会贸然挑衅的。
谨慎是猎手的本能,也是不让自己再死一次的保证。
她坐到吧台前,取过一个干净玻璃杯,将胸前的花折弯了茎,随手插了进去。
回想起她为什么会被安排来招募一名又是在画室写生,又是开酒馆的高雅人士,这类上流社会的消遣明明跟她毫无关系。
“你们之中不是有很多艺术派么?说不定和她更聊得来。”她在讨论会上意图推诿。
“但你是血食怪。她也是。”
“同类相残的事我见过的不比你们少。”
“至少你们谁也弄不死谁。”
“用弄死对方来解决问题不是我的作风——尸体处理起来实在太麻烦了。”
“别急着拒绝,目前你就是最适合的人选,我们各自还有别的任务。”
“如果她不跟我走呢?”
“用你的魅力,贝拉。不能让她去基金会那边。”
魅力,说得好听。是要她出卖色相吗?
她环顾了一圈参会的奇怪人士,似乎也只有自己能承担此重任。
不聊艺术和酒,要从什么话题入手?她把玩着插花玻璃杯,缓缓旋转着。
一个声音随着溶于黑暗的阴影出现:“你想聊什么?”
“……!”
似乎是习惯了屋内持续的气息,被它麻痹了感官,她完全没意识到身后的阴影何时越过她的肩,压上了她的背,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同类间实力的差距。
“聊一聊为什么大半夜里我的酒馆会出现一名血食怪小偷?”
一只冰冷的手抬起了她的下巴,拇指掀开她的上唇,似乎只为确认她的尖牙。
“你……瓦伦缇娜?”贝拉找到间隙,迅速化成雾气逃散后在不远处再次凝结。
“能叫出我的名字,看来是明知山有虎。”瓦伦缇娜捻起杯子里的花茎,“带来了这支‘致意亚琛’……你还去过我的画室。”
“我们给你发过邀请,你没有回应。”
“噢?我每天都会收到无数邀请。投资的,参会的,画展的,沙龙的……真该雇个助手替我打点一下。你们发来的是哪种?”瓦伦缇娜坐到了贝拉刚才选择的位置,笑盈盈地扭身望着她,“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这对被邀请者来说有些不公平吧。”
“贝拉。”
“贝拉……双音节,易上口。像是甜点上的奶油,”瓦伦缇娜咀嚼着这个名字,“又像指尖粘的一点蜂蜜……贝拉……贝拉……”
“能不能别念了。”她知道应该给这名血食怪长辈一些面子,尤其对方还是需要招揽之人,但脸颊涌现的红润让她有些不悦。
“当然可以,如果你陪我喝一杯的话。”瓦伦缇娜拍了拍身边的吧椅示意她坐下,拿出两只高脚杯并排摆开,各自倒进了三分之一杯身的葡萄酒。
贝拉没有注意她的酒瓶是怎么变出来、又是在何时开启,她像是被磁力拉扯了脚步,回过神时已经坐到了瓦伦缇娜身边,手中握着犹如血液在其中轻晃的玻璃杯。
“海因里希应该给你送过一份沙龙的邀约,举办地在分离派之家,你好像没去。”
“我知道海因里希,但我没有收到过那个地点的任何活动通知。”
“这些人真没几个靠谱的。”贝拉抿了一口酒,舌尖接触到的液体就像真正的血般香甜,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又尝了一口。
“这些人?你的同僚?”
“我不认可这个分类,只是利益相关的聚合体罢了。”
“好吧,就按你说的来。那么,你在为哪个利益体代言?”
瓦伦缇娜言语间流露出的好感,让她不由得思考起色诱计划。
“重塑之手欢迎你这样的纯血神秘学家,‘暴雨’马上就要来了,可能不到三天。跟我走,重塑之手有渡过危机的办法。”她的手叠到瓦伦缇娜的手上,白皙的手指几乎要交叉进她戴着手套的指缝里。
“嗯……这么急?”瓦伦缇娜嘴角上扬,“你才刚告诉我名字,就要我跟你走?”
老血食怪的视线顺着黑色蕾丝花纹,从胳膊到袖口,最后落在那只苍白的手上。她慢慢翻掌,主动扣住了贝拉,让她的手更贴合自己。
她没有抽出被扣住的手,掌心用力向下压,瓦伦缇娜的手背被按到桌面上,反而成了被困住的一方。
“难不成你要跟基金会的人走?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向你发出过邀请,但我猜,你未必能受得了他们的官僚做派。”
瓦伦缇娜歪头思索了一阵,说:“我听说重塑之手的人是疯子中的疯子。我虽然不会自诩正常,但是要是靠着精神不正常才能获得更高地位,那还不如被‘暴雨’带回过去,说不定能有更多时间思考究竟加入哪边,或者哪边都不加入。”
“我像疯子吗?”
“如果是指大半夜溜进别人酒馆,一边跟女主人对饮,一边锁住她手的挑逗行为,恐怕不算。”瓦伦缇娜忽然用力拉过那支手,凑近贝拉,“我没有对不速之客动手,是因为觉得你很有趣。”
她们的鼻尖相距不到一个杯柄的距离。
“有趣?没想到你的结论下得如此轻易。”贝拉呼出的气息撞上了瓦伦缇娜的唇角,却不肯后退,“我可没在跟你调情,任何值得合作的对象消失在‘暴雨’中都是一种损失,我只是展示了自己的诚意而已。”
瓦伦缇娜偏过脸,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脸颊向耳边靠近,“你的气味和那些粗鲁残忍的血食怪不同,更像个素食主义者,我很好奇你平时是怎么解决渴血症状的。”
领巾被解开,对方的指尖滑过她的喉咙。
咚。咚咚。心跳猛烈锤击着胸腔。呼吸变得粗重,渴意无法抑制。克制力,判断力统统消失了,意识的空白没有任何情绪来填补,她的太阳穴又刺痛起来。
……
……塞梅尔维斯。
谁……?
血液在血管中的鼓动缓和,视野聚焦后,她发觉自己正靠在瓦伦缇娜肩上。
酒馆变成了重塑之手的安全屋,吧椅变成了软皮沙发。
“你感觉怎么样?”瓦伦缇娜问了一个经常出现在医院病房的问题。
贝拉揉了揉额头,她的脑子就像被手脚不灵活的服务生打翻了一盘菜一样混乱不堪。这感觉说不上好。
“你叫我什么?”她发出的声音有些沙哑,差点要质问瓦伦缇娜是不是倒进杯子里的东西不对劲,“我为什么在这?”
“贝拉?不是你带我来的么?‘暴雨’……提前了。”
她转身看向窗外,整座城市在雨中扭曲成了印象派的油画,互相交融。她却没有任何给瓦伦缇娜当向导的记忆。
“不管怎样,既然你出现在这里……说明你同意了加入。”
“当然,我说过对你有兴趣。”
“哪种兴趣?你不会是想喝我的血吧。”
“你在说什么呢,亲爱的,我不是早就尝过了?”瓦伦缇娜说了一句她无法理解的话。
“原来加入了重塑之手的会自动变成疯子,我了解了。”她盯着瓦伦缇娜的眼眸,要从闪光的瞳孔里寻找开玩笑的证据。
“你忘了自己的转化过程?”对方的神情倒是十分认真。
她从有记忆开始就是天生的吸血鬼,为什么要用“转化”这词,仿佛自己是残缺的艺术品,被巧匠修复了一样。
“我倒想听你说说过程,你似乎比我还清楚我是怎么‘转化’的。”
“不如示范给你看?”
“什么?”
强烈的压迫感逼近,贝拉几乎动弹不得,屋内的景象和暴雨下的维也纳一般融化在眼前。她是一辆驶向隧道的车,正在被黑暗吞没。
“别紧张,我们不是第一次了。”瓦伦缇娜抬起她的下巴笑着说,这次不是在确认她的牙,老血食怪伸出了自己的獠牙。
“在说什……”贝拉没有来得及说完,毫不讲理的吻就封住了她的发音,随着舌尖一同侵入的还有浓郁的血味。
“瓦伦缇娜!……放肆!”她用尽全力推开了她,却没办法使出攻击系的神秘术来表示抗议——她感受不到体内一丁点神秘术力量。
瓦伦缇娜擦了擦嘴角的血,看上去有些无奈。
“我也不想动真格的。”
话音刚落,她的双手就被制伏在身侧,瓦伦缇娜的牙压入皮肤,狠狠嵌入了她的脖子。
她像是全身神经被抽出,注射进名为“痛觉”的药剂再塞回身体里,而这名护士还不怎么温柔。
直到疼痛无法忍受。
像是亲眼目睹了一场大爆炸,一道逐渐扩大的白光铺满了视线,晃得她睁不开眼。
而她睁开了眼。
身体的起伏和呼吸频率逐渐降低,脖子上的痛感变成了骚痒。
“你好重。”她叹了一口气。
“你再不醒我就要报警了。塞梅尔维斯。”刚才咬了她的人正趴在她身上,轻轻舔着她的伤口。
“我不认为警察会接一个神秘学家陷入梦魇的案子。嗯……或许夜巡局的人会来管一下血食怪袭击事件。”
“还不是实在叫不醒你才出此下策。所以你梦到什么了?”
“……我忘记了。”
瓦伦缇娜知道她的这个回答代表了“我不想说”,她倒不介意恋人有点小秘密,毕竟塞梅尔维斯在梦里回应了那个带血的深吻,还叫了她的名字。
End